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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五月二十三。
奉天城热得邪乎。
太阳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烫手，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帅府正堂里摆着冰盆，可那点凉气，压不住屋里的火气。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没转核桃。
杨宇霆立在下首，面色沉得像铅块。汤玉麟、张作相、吴俊升几个都到了，围坐一圈，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案头放着一摞电报。
从关内来的。
吴佩孚在洛阳誓师，要“讨伐奉张，肃清畿辅”。直系二十万人马，分三路北进。前锋已到保定，距山海关不到四百里。
汤玉麟第一个憋不住了。
“大帅！打！他娘的吴佩孚算个什么东西？上次让咱们打得屁滚尿流，这回还敢来？老子带骑兵团，三天把他踹回洛阳！”
吴俊升闷声接话。
“老汤，这回不一样。直系二十万人，咱们才十七万。吴佩孚亲自督战，士气正盛。硬碰硬，咱们不一定占便宜。”
张作相沉吟道。
“可也不能不打。不打，奉军往后还怎么在关内站住脚？”
杨宇霆开口，声音不高。
“打是要打。可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有个章程。”
他把目光转向张作霖。
张作霖没吭声。
他看着门口。
守芳站在门侧，一直没开口。
“守芳，”他开口，“你。”
满屋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守芳往前站了一步。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呈上。
“爸，这是女儿这段时间整理的。请过目。”
张作霖接过。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直奉战力对比与战略分析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目录。
兵力对比。装备对比。后勤对比。内部团结度。国际环境。战略建议。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
张作霖翻着翻着，手停了。
他抬起头。
“这东西，你写了多久？”
守芳道。
“三个月。从开春到现在。”
汤玉麟凑过来想看，张作霖把报告往案头一拍。
“都听听。”
他翻开第一页。
“兵力对比。直系号称二十万，实有十七万八千。奉军十七万二千。兵力相当。可直系战线太长，从保定到山海关，绵延五百里，首尾难顾。奉军据守关内各要点，内线作战，调动方便。”
杨宇霆的眉头动了动。
张作霖翻到第二页。
“装备对比。直系步枪七成新，火炮六百门，机枪八百挺。奉军步枪八成新，火炮七百二十门，机枪九百五十挺。装备略优。另有讲武堂新训军官一千二百人，战术素养高于直系。”
吴俊升的眼睛亮了。
张作霖翻到第三页。
“后勤对比。直系粮饷靠河南、湖北接济，运输线长，易被切断。奉军粮弹储备充足，京奉铁路直通前线，补给便利。”
张作相点了点头。
张作霖翻到第四页。
“内部团结度。直系吴佩孚与冯玉祥积怨已深。冯部驻古北口，饷械两缺，士气低迷。吴佩孚疑冯，冯佩孚恨吴。此二人难以同心。”
屋里安静下来。
张作霖翻到第五页。
“国际环境。日本关东军在旅顺按兵不动，暂无介入迹象。英美关注南方局势，对直奉之争态度暧昧。苏俄正与奉方谈判中东路，不会支持直系。”
他把报告合上。
“最后一条，战略建议。”
他看着守芳。
守芳替他完。
“联冯制吴，闪击京津，逼和谈利。”
屋里沉默了很久。
汤玉麟第一个开口。
“联冯？冯玉祥能听咱们的？”
守芳道。
“冯玉祥不用听咱们的。他只要不听吴佩孚的就行。”
她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头，指着古北口那个点。
“冯部两万人守古北口。我军若从热河佯攻，冯部必向吴佩孚求援。吴佩孚若派兵援冯，则正面兵力削弱；若不援，则冯部怨气更深。无论哪种，都对咱们有利。”
她指着山海关那个点。
“正面战场，我军以主力速攻山海关，突破后直插京津。冯部若在此时倒戈，直系必溃。冯部若不动，我军也已占先机。”
她顿了顿。
“关键是——快。不能打成消耗战。速战速决，见好就收。”
杨宇霆忽然开口。
“张姐，你的这些，日本人那边……”
守芳点头。
“日本人那边，要防。所以不能拖。拖久了，日本人看出便宜，就会动手。三五天拿下京津，日本人来不及反应。十天半月攻不下来，日本人就会趁火打劫。”
她看着张作霖。
“爸，这场仗，打的是时间。”
张作霖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本报告又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看了很久。
他把报告合上，塞进贴身袄的口袋里。
“就这么定了。”
五月二十五。
帅府西花厅。
张作霖召开作战会议。
各军将领、参谋长、参谋处长，坐了满满一屋子。
张作霖坐在正中，手里转着核桃。杨宇霆立在他身侧，面前摊着地图。
守芳没出席。
她站在隔的耳房里，隔着一道板。
板那头的动静，听得真真切切。
张作霖开口，声音不高。
“吴佩孚来了。二十万人。咱们打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