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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喧闹声，庵堂的住持从偏殿里走出来，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走起路来步子极轻。她那模样，估计也是宗族之女，辈分还不低呢。
她看着李未央拽李锦瑟衣袖的样子，又看了看李锦瑟那张又气又恼的脸，忽然笑了起来。
“锦瑟，你还有大好的年华，何必在这里委屈自己呢？去外面看看吧。若真是倦了，再回来。这里，是你的家。”
李锦瑟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没了话。她低头站了一会儿，末了把木簪一拔，头发散下来，转身回禅房收拾包袱去了。
李未央也的确会做人，笑眯眯地给庵主留了一千金，又让禁军把马背上驮的米面粮油卸下来，搬进了后院柴房。末了，还报了胡记的地址，说庵里往后缺什么，只管去胡记取，无论贵贱。
庵主看着李未央那张年轻飞扬的脸，只是合十称谢，却也不禁轻叹了一声：“万般皆有因果造化，施主莫要太过着力，一切随缘便好。”
接下来，李未央又去了云台书院。
这一次，她倒没有那样强硬。
进了书院的门，她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书院还是老样子，青砖铺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廊柱上的漆皮又剥落了几块，檐角下挂着几只旧铜铃，被风吹得有一下没一下地响。
讲堂里隐约传来小娘子们念书的声音，脆生生的，念的是《礼记》里“毋不敬，俨若思”那一章，拖腔拖得又长又齐。李未央听着听着，鼻子忽然一酸，心里戚戚焉。
下课后，她才进去见了绿华姑姑和余管事，话还没说，眼圈先红了，随即眼泪便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起了尚仪局的事。
就像是韦绦病了，鸿胪寺的旧档堆了半间屋子，那几个老臣连正眼都不瞧她……她提了三条改法，人家当面说“好”，转头便不搭理她了。还有那些座次怎么定、译语人站哪儿，桩桩件件急得她夜里合不上眼，整个人都要疯掉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像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着了能诉苦的地方。
绿华姑姑的脸当场便黑了，厉声说道：“鸿胪寺那几个人算什么东西！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万国来朝是大唐的大事情，自己人先闹起来了，像什么话！未央，我跟你走！”
说完，绿华姑姑便起了身，把云台书院的各样典章翻了个底朝天，像什么朝贺仪注、蕃使接待旧例、含元殿陈设规制、历年朝贺的座次册子、仪仗调度簿，一摞一摞地从柜子里搬出来，拍去上头的灰，码在廊下，又喊了几个小内侍过来，一箱一箱往车上抬。
余管事跟在后面，也是愤愤不平。
他挽了挽袖子，帮着搬书箱，一边搬一边说道：“鸿胪寺那些人，我年轻时候就打过交道，仗着经手蕃使的事，眼睛全长在头顶上。可论起朝贺的规矩，他们那些旧例簿子，有一半还是从我手里过过的呢。”
他直起腰，朝李未央道，“未央，你莫要着急。我年轻时候做过两回万国朝贺的项目，里头的门道略知一二。这事情交给我，我定然全力以赴。哪里有疏漏，我给你一处一处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