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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书反应最快,立刻道:“谢大人此言差矣!个案自有个案的处置,岂能以此轻改朝廷制度?”
谢昭也不争辩,“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既然是个案,不如就依照旧章程,将这三位县令的考课重新核一遍?”
吏部尚书皱眉,“你想如何核?”
“很简单。”
谢昭指着第一份文书,“永安县二十三村无偿修堤,查清之后,应当追究强征民力的责任。可旧章程只记官费低、河工成,百姓被迫出的力却不在账上。”
她又指向第二份,“平陵县河堤多年失修,险情却未报。旧章程只核已报事务,未报的便像从未发生过。”
最后,她将手指在第三份上,“至于清水县,周怀谨一心修堤,结果县学、道路年年拖欠。吏部他上等,户部他未超支,工部他河工合格。”
谢昭抬起头,语气仍然温和,“可陛下先前已经问过,朝廷为何连一个上等县令都留不住。
今日臣也想请问三位大人,这样的上等,究竟是在奖赏周怀谨,还是在逼他辞官?”
此刻窗外蝉声聒噪,殿内却静得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顾循站在吏部官员之中,望着那三份文书,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他们这些人先前争论了多少日,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可谢珩今日根本没打算让他们认错,他是让三位尚书自己把新章程的道理了出来。
如此一来,再想全盘否决,反倒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
户部尚书却仍有顾虑,“谢大人得轻巧。若往后地方官都以经费不足为由,要求朝廷追加拨款,国库又有多少银子经得起折腾?”
这回谢昭没有立刻接话,她转头看向钱主事,“钱大人。”
钱主事浑身一僵。来了,果然还是来了,“下官在。”
“前些日子请你核的清水县常项经费,可有结果?”
钱主事硬着头皮出列,“回陛下,清水县近四年修堤支用,确有数项常项经费长期不足。
周怀谨并未擅自超支,而是将部分可以暂缓的事务一拖再拖。县学修缮与道路养护的旧项,至今仍有未办之处。”
户部尚书听得眉头紧锁。
谢昭接过话头,“臣并非主张地方官缺多少钱,朝廷便给多少钱。恰恰相反,臣以为往后更该把账算明白。”
“凡地方官申报灾情,须列明实际损失、已尽职责与所需支用。凡朝廷核定经费,也应留下核定依据。
若是地方官瞒报险情,自然追究其责。若是朝廷明知经费不足,仍以旧额强令其完成诸事,便不能再将未办成的事尽数算在地方官头上。”
户部尚书的眉头渐渐松开,“你的意思是,不能让地方官随意要钱,也不能让各部随意推责?”
“正是。”谢昭笑容诚恳,“银子该花多少,照旧得核。但该谁负责,总得一并写清楚。”
萧执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这话朕爱听。”
众人齐齐望向御案。
萧执拿起清水县那份卷宗,缓缓道:“朕要的不是一本看起来漂亮的考课册子,而是地方官真正将事办好。
若办事的人吃亏,做假账的人反倒得利,这考课还有什么用?”
三位尚书躬身应是。谢昭趁机上前一步,“陛下,臣还有一请。”
萧执抬眼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如今一听谢珩“还有一请”,便觉得这人又在惦记什么。
“。”
“臣请以清水县为例,先行试核新章程。由三部各派官员,共同核定县情、灾损、支用与考课,不急着推行天下。待清水县的账算明白,再看看新法究竟可不可行。”
这话一出,几位尚书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若只是先行试核,自然比贸然改动天下考课稳妥得多。
工部尚书思忖片刻,率先拱手,“臣以为,可以一试。”
户部尚书也道:“只要支用仍按章核定,户部并无异议。”
吏部尚书沉吟良久,终于松口,“清水县的考课卷宗,吏部可以重新核验。”
谢昭心里一乐,成了。她今日压根没打算一口气把天下考课都改了。
真要如此,三部的老大人们怕是当场便要联合起来,把她送出御书房。
如今先拿清水县开刀,等新章程确实能解决问题,往后再想推行,阻力便得多了。
萧执看着三位尚书,终于下了决断,“既然如此,便依谢珩所奏。清水县先行试核,三部各出官员,所需旧档与支用账册,一并调阅。”
到这里,他略微一顿,“谢珩。”
“臣在。”
“此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便由你主持三部会核。凡涉及清水县考课与经费的旧档,三部不得无故拖延。”
谢昭眼神微亮,立刻行礼,“臣领旨。”
钱主事却在后头听得两眼发直。主持三部会核?调阅旧档?不得拖延?
他忽然想起,谢珩当初刚进三部值房的时候,还只是个来帮忙出主意的。
结果帮着帮着,竟帮出了调三部账册的权力。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偏偏萧执还没完,“不过丑话在前头,若你借着此事胡乱折腾,耽误三部公务,朕第一个拿你问罪。”
谢昭答得十分痛快,“陛下放心,臣向来最体恤同僚,绝不会无故增加三部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