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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站在荒滩上,风从北边来,带着月亮湾方向田土的腥气。那腥气又湿又暖,像刚从冻土里醒过来的黍子根。
他忽然觉得,赵安这颗暗棋,其实已经反了。
只是赵安自己还不知道。可赵晏这颗暗棋,还在赵家手里。赵家手里有王顺的把柄,把柄不扔,王顺就反不了。
得让赵晏扔把柄。扔了,王顺就反了。
反了,小皇帝在北境就没了眼睛。没了眼睛,他就会看不清楚,就会出错。
谢临把铜扣收回怀里,翻身上马。一百骑跟在后面,朝铁关城方向疾驰。
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扬起大片尘土。那尘土被风卷起来,朝南飘去。南边是京城,是赵安,是小皇帝。
谢临忽然勒住马。他回头看了一眼北仓的方向。
北仓的仓房在暮色里立着,像一个沉默的石头。
谢临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等谢临回到铁关城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总兵府,先去了城北的文书房。
文书房在城墙根下,三间旧屋,一盏油灯。王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册。
他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谢临推门进去时,王顺抬起头。他看见是谢临,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
“谢都指挥使。”
谢临在案前坐下,看了看那本兵册。
“兵册更新了?”
王顺的脸色变了一瞬。
“更新了。三个月一次,昨天刚更新完。”
“改了哪几个百人队?”
王顺的手抖了一下。他低头翻开兵册,指着上面几行字。
“第三、第五、第七百人队。各少记了十个人。”
“为什么少记?”
王顺没有说话。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谢临看着他。
“你在铁关城当了三年文书。韩铁夸过你,说你兵册记得清楚。我也看过你记的兵册,工整,准确。可你十天前改的这一版,少了三十个人。你没上报。韩铁不知道。兵册是北境的底,底不实,兵就调不动。你改兵册,是替谁改的?”
王顺的嘴唇动了动。
“谢都指挥使,我……”
“你舅舅在殿前司当差。顶头上司是赵晏。赵晏让你改的。”
王顺的身子僵住了。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
“谢都指挥使,您都知道了。”
谢临把兵册合上,放在案角。
“赵晏让你改兵册,报少三十个人。三十个人,够赵晏在殿前司的册子上做一笔。报了少,小皇帝那边看到的北境兵力就少。兵力少,小皇帝就以为北境不够守。不够守,他就有了由头。这个由头,是赵晏替他造的。”
王顺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谢都指挥使,我舅舅在殿前司当了十五年差。赵晏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赵晏让我改兵册,我要是不改,我舅舅就得下狱。我改了,赵晏就捏着我的把柄。我想反,可我反不了。我舅舅在他手里。”
谢临站起来,走到王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你舅舅,不在赵晏手里了。”
王顺猛地抬起头。
“什么?”
“根据我这边得到的消息,三天前,殿前司调了一批人去西境。西境偏远,去了就回不来。你舅舅在调令名单上。赵晏把他调走了。调走了,就是把他的把柄从赵晏手里拿走了。你舅舅走了,赵晏就捏不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