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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很清楚，爸爸骂得越狠，说明钟家的脸面在他心里越重。
爸爸这辈子，就是靠这张脸一路撑起来的。
从微末做起，做到资产上亿，酒桌上陪过多少笑，飞机上熬过多少夜，她都知道。
所以他在电话里那么骂她，她听着，心里疼，可是不怪他。
她还记得十岁那年，有一回吃晚饭，爸爸一边夹菜，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灵儿，以后爸爸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那时候听不太懂，可还是坐得笔直，点了点头，说好。
后来她长大了，听懂了。
联姻。
把她送到比钟家实力更强的家族里去，两家的盘子就能放到一块，钟家就能再往上走一截。
她理解。
她都理解。
爸爸培养她这么多年，请老师，挑学校，买琴，买书，一样一样，都是有用处的。
她只是给不了。
……
钟灵捏着塑料杯，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掉进啤酒里。
没去擦。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她。
她又倒了一杯，倒得太急，泡沫全涌了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堆泡沫一点一点塌下去，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跟妈妈说的那三个字，挺好的。
这两年每次打电话，都是她跟妈妈说，家里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那栋房子太大了，大到她晚上在客厅里说一句话，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是林洛他们来了以后，那栋房子才有了说话的声音。
现在爸爸让她搬出去。
搬就搬吧。
宿舍的住宿费，开学的时候交过了，交了一整年。
这一年，那张床是她的。
饭钱的话，她会写代码，计算机系二班期中考试第一，接点外包的活，饿不死。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笑完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第一瓶喝完了。
……
第二瓶喝到一半，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桌子在晃。
钟灵很认真地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按住了，桌子不晃了，可是她自己开始晃。
然后是那盘串。
她低头看着那十串素串，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们排得很乱，一点都不对称。
书瑶看见了会说的。
她伸出手，把串一根一根拿起来，重新排。
土豆片两串，放左边。
青椒一串，放中间，青椒是辣的，像书瑶。
玉米一串，黄黄的，小小的，放青椒旁边，这个是幼宁。
金针菇两串，放右边，这个是林洛，因为林洛的头发早上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豆腐皮两串，软软的，放在林洛旁边，这个是她自己。
排完了，还剩两串韭菜。
她拿着那两串韭菜，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往哪放。
想了半天，把它们放到了盘子最外面。
“你们，是表白墙。”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珍珠耳坠跟着一晃一晃。
……
她拿起“林洛”，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能吃你。”
又拿起“书瑶”，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被辣椒面呛得打了个喷嚏，赶紧放了回去。
“对不起。”
最后，她拿起了“钟灵”，咬了一大口。
“我先吃我自己。”
嚼了两下，豆腐皮烫得她直吸气，她一边哈气，一边冲着炉子那边举起手，跟上课回答问题似的。
“老板。”
老板吓了一跳，扇子差点掉进炭里。
“哎，咋了姑娘？”
“您这个火候，非常好，我要给您五星好评。”
“可是我没有手机了。”
“所以，我口头给您好评，五颗星。”
老板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憋着笑点头。
“行，收到了，收到了。”
钟灵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过了两秒，又举了起来。
“老板，我付过钱了吗？”
“付过了，付过了，三十块。”
“好的。”
“我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她说完，伸出食指，在啤酒瓶上点了两下，点得很认真，像在思考什么天大的事。
点完了，她皱着眉，想了很久。
“想不出来。”
“CPU烧了。”
……
她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那口炭炉子，炭是红的，一明一暗。
“老板，您这里，是烧烤店吗？”
“是啊。”
“那我，芭比Q了。”
说完，她把脸埋进胳膊里，自己咯咯咯地笑了半天。
老板在炉子后面，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又叹了一口气。
钟灵把脸抬起来，对着那半瓶啤酒，很正式地坐直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跟那张高三的校服照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