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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站在那片黑前面,把钟放下,钟口朝着它。
他走到黑前三步停住,黑面上没有水,也没有风,脚底下的黑在轻轻地动,像在呼吸。
他把灯放在脚边,灯焰朝着黑,黑把灯焰的光吸进去一寸。
灯焰照着黑面,黑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纹,纹像水波,又像字,他看了两息,看不出是什么字。
“我认得你。”他,“你吞了一片纸。”
那片黑没有动,只有中间那一线眼慢慢收窄。
“纸上写着一个字。”李安,“那是这座城的门名。”
黑里传出声音,不是从一处来,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来,很慢,一顿一顿。
“门。”
“对,门。”李安,“你现在有一个字了。”
“我有一个字。”它重复了一遍,像在尝这个字,“我从前什么都没有。”
“如今我有一个字。”
它停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它问。
“李安。”
“李安。”它学了一遍,学得很准,“你的名字很响。”
“我喊过很多回。”李安。
李安听着这个声音,心里发凉,那声音不像凶物,像刚学会话的孩子。
“你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知道。”它,“门是让人进出的地方。”
“那你为何不放人进出?”
“因为门要有人守。”它,“守门的人被人忘了。”
李安沉默了一息。
“那片纸,是封门那夜有人从城门带出去的。”他,“他揣着纸走出去,从此没回来。”
“他走进我里头。”它,“他把纸塞给我,塞得很深。”
“他了什么?”
“他,别丢。”它停了很久,“他没别的,就走了。”
“城里有三百五十九片纸,一片一个字,拼起来是一本册子。”李安,“册子上有你。”
“我在纸上?”
“门名在纸上。”李安,“你吞的那一片,是最后一片。”
“你是什么?”李安问。
“我是这座城。”它。
“城在上边。”
“城在上边的是那一半。”它,“我是被抹掉的那一半。”
黑里那线眼又睁开一点。
“他们在上边商议了一夜,把这一界推出去,抹了名。”它,“推的时候,城从中间断开,一半留在上边,一半沉下来。”
“沉下来的那一半,连名字一起沉。”它,“我在海底躺了万古,什么也没有,连饿都不知道。”
“我在海底躺着,听见上边有声音。”它,“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布。”
“后来声音近了,一日比一日近,我就醒了。”
“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饿。”
“如今城有了名。”它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把城收回来,收回我里头,我才算全。”
李安看着它:“收回去,城里那些人呢?”
“在我里头。”它,“我里头很大。”
“他们在里头就没有名字了。”
“我给他们留位置。”它,“我里头空得很。”
李安摇头:“那不是位置,那是肚子。”
黑里静了一静。
“我不是要吃掉他们。”它,“我只是要他们回到我里头,我在外头,他们在里头,我们就都全了。”
“你那叫坟。”李安。
黑里静了很久。
“你收了城,就真的全了么?”李安问。
“不知道。”它,“我只知道现在不全。”
“不全也能活着。”李安,“我在无字海里见过一个守碑的,他缺了一只耳朵,也守了万古。”
“他有人记得。”它。
黑里那线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的神气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种很像恨的东西。
“我给你一个位置。”李安,“你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