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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凡跨过门槛,鞋底沾着夜露的凉意。
破庙里的空气浑浊,混杂着霉味和干草发酵后的酸气。那盏缺了角的油灯在风里晃悠,火苗子忽明忽暗,把道童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道童没动。
他依旧蹲在那块刻着阿黄之墓的木牌旁,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竹扫帚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燥的地面。
“外头的风大。”君不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道童转过身,那双眼睛很黑,很亮,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就像一潭深井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涟漪都懒得泛。
“进来吧。”家伙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过话。他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堆,示意君不凡坐下。动作熟练,不像个孩子,倒像个守了一辈子大门的老管家。
君不凡依言坐下,粗硬的草梗扎得屁股生疼,但他坐得很稳。目光扫过四周,破败的土地公像还在墙角,半边脸糊着的泥巴似乎更厚了些。
“你不怕我?”君不凡问。
这问题有点傻。在这荒郊野外,半夜三更,一个陌生男人闯进破庙,换做常人早就吓得尿裤子了。但这道童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本能的警惕。
“怕什么?”道童歪了歪头,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你是人,我是鬼……哦不,我是人。咱们都是人,怕啥。”
君不凡嘴角微抽,这孩子是天真,还是缺心眼?
在这个修仙界混,哪怕是个凡人,也该知道人心险恶。尤其是这种灵气稀薄、妖邪出没的地方,随便来个披着人皮的厉鬼,都能把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君不凡没点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道童。
灵魂深处,那股属于阎君的敏锐感知力悄然运转。虽然压制了修为,但审视灵魂的本能还在。在道童的身体里,没有戾气,没有贪念,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纯净得近乎透明的底色。
“你在扫什么?”君不凡指了指地上的叶。
其实地上没什么叶子。刚才那一堆,已经被扫到了墙根底下。现在那里干干净净,只有几块碎石子和一些不知名的虫尸。
“扫干净了,心里才踏实。”
道童认真地,“地脏了,心就乱了。心乱了,就看不清路。”
君不凡愣了一下,这话听着挺玄乎,仔细一想,又挺实在。
他前世做法务顾问的时候,见过太多案子。有的当事人哭天抢地,有的当事人沉默不语。最后能赢的,往往不是声音最大的,而是心里最清楚的。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底线在哪,知道每一步该怎么走。
这个七八岁的孩子,竟然懂这个道理。
“那你看得清吗?”君不凡追问。
道童想了想,摇摇头:“看不清。前面全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我得往前走,不然就得冻死在这儿。”
君不凡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触动。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地府的时候,也是一片漆黑。亡魂滞留,秩序崩塌,前任阎君失踪,天道冷漠。那时候的他,也是站在黑暗里,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只知道不能停。
“饿吗?”君不凡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
这是他在酒楼吃的剩的,没舍得扔,揣在怀里带出来的。馒头有点硬,皮儿还有点焦,但胜在管饱。
他把馒头递过去,道童没接。
“我不吃。”
“为什么?”
“留给阿黄。”
道童指了指墙角那个的木牌,“它死了,没东西吃。我给它留着。”
君不凡手停在半空,一只死掉的猫,还需要留馒头?
这逻辑简直离谱。
但他看着道童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给猫吃的。
这是给孩子自己的心理安慰。
孩子需要相信,这个世界还有温情,还有善意,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哪怕是一只死猫,哪怕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收回手,把馒头重新揣回怀里。
“好,留着吧。”
君不凡笑了笑,笑容里没了之前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油灯的火苗猛地矮了下去,几乎要熄灭。庙外的风声变大,呜呜咽咽,像是在哭丧。
道童的脸色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出现了一丝慌乱。他紧紧抱住膝盖,身体微微颤抖。
“来了。”
他低声。
君不凡眉头一皱。
他感觉到了。
一股微弱但粘稠的气息,正从庙门的方向飘进来。那不是活人的气息,也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一种带着执念、带着不甘、带着深深痛苦的残魂。
魄亡魂。
这种亡魂通常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它们会本能地汲取周围的生机,试图填补自己破碎的灵魂。对于普通人来,被这种东西缠上,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魂魄受损,变成傻子。
道童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庙门。
一道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浑身散发着灰白色的雾气。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道童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君不凡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出手驱散,按照地府的规矩,这种残魂应该被勾魂使者带走,送入轮回,接受审判。但现在,他是凡人,没有拘魂锁魄的权限,也没有阴阳通道的入口。
而且,这鬼看起来并不邪恶,君不凡看着那道黑影靠近道童。
黑影伸出苍白的手,想要触碰道童的肩膀。只要碰一下,就能吸走一点阳气。
道童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君不凡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神通,也没有调动任何灵力。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道童的肩膀。
这一拍,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蕴含了某种规则的力量。
那是“秩序”的力量。
在君不凡的指尖触碰到道童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这股波动不强,甚至可以非常微弱,但它遵循着一种绝对的逻辑:生者安居,死者安息。
黑影的动作停滞了。
它那张不断开合的大嘴停止了嘶吼。
它抬起头,似乎在困惑。
为什么这个孩子身边,有一股让它感到熟悉且敬畏的气息?
君不凡站起身,走到黑影面前。
他看着那团灰白色的雾气,眼神平静。
“回去吧。”他。
黑影颤抖了一下,它身上的雾气开始消散,那张扭曲的脸逐渐变得柔和。它似乎想起了什么,朝着君不凡鞠了一个躬,然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庙里的温度回升了。
油灯的火苗重新燃起,恢复了正常的光亮。
道童睁开眼,看着君不凡,眼睛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没做什么。”
君不凡耸耸肩,“我只是跟它,该睡觉了。”
道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不知道什么是规则,什么是秩序。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感觉不到冷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就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就像夏天里吹到了一阵凉风。
“谢谢。”
道童声。
君不凡摆摆手。
“不用谢。你也别谢我。”
他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有微弱的光透下来。远处的山峦黑漆漆的,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你知道刚才那个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