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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摸着女儿的小脸,又转头看向门口的贺野。
男人穿着半干的衬衫,右手掌心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却连口热茶都没喝就要往大雨里走。
“站住!不许走!”
林母起身冲到大门前,张开双臂拦住贺野,眼泪往下掉。
“妈!您这是干什么!”
林娇娇撑着沙发扶手想要站起来,脚踝一疼,又跌坐回去。
林母捂着脸痛哭出声,双膝一软就要往下跪。
“娇娇,你别赶他走!不怪贺野!当年那封信,是我烧的啊!”
刚从偏厅换了衣服出来的林震山见状。
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搀住妻子的胳膊将人捞进怀里。
“婉清,你有话好好说,地上凉,你身子骨弱,这是干什么!”
林母靠在林震山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丈夫的衣袖。
“震山,是我造孽啊!当年恢复高考,贺野考上了沪市A大的省状元!他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一万块钱的汇款单,还有写给娇娇的求婚信一块儿寄到了家里!”
“那信上写着,他把红星镇的后院铲平种满了你爱看的花,说他学会踩缝纫机给你做收腰小裙子了,让你等他来娶你!”
“是我嫌他是乡下泥腿子,亲手把他的信和汇款单扔进壁炉里烧成了灰!”
“我怕你不死心,又花钱买通了邮局的人,伪造了加急电报,骗你说他在红星镇早就娶了后村的王家闺女!”
“我以为顾淮安知根知底能护着她,谁知把闺女推进了火坑,让人如此作践……是我拆散了他们啊!”
“你……你这让我说什么好!”
林震山气得胡子直抖,抬起手想拍桌子。
可瞧见妻子哭得直喘粗气,到底没舍得说一句重话,红着眼眶替她拍着后背顺气,转头冲贺野长叹。
“贺野,这事是婉清糊涂!她也是太疼闺女,怕闺女走错路才犯了傻!你要怨要恨,冲我来,别怪她!”
沙发上的林娇娇双耳嗡嗡作响,周遭的声音陡然模糊下去。
红星镇、青砖大院、收腰小裙子、王家闺女……
“啊——!”
林娇娇双手抱住脑袋,蜷缩在沙发角落里。
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
老槐树下那端着铁锅护住她的恶霸、半山腰土坯房里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门缝底下滚出来的野红果、雨夜里他在林家铁门外嘶喊着“两万块买不回命根子”……
她心口发疼,闷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娇娇!你怎么了娇娇!”
贺野转身大步冲回来,一把将抱头惨叫的林娇娇搂进怀里。
“陈老!快进来!”
贺野急声大吼,粗糙的大掌贴着她汗涔涔的小脸,连声音都在发颤。
“别想了!娇宝,头疼咱就不想了!”
林娇娇咬紧下唇。
她才抬起眼,目光穿过泪水钉在贺野脸上。
红星镇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还有自己回沪市后拿着钱砸他的画面,全在脑子里。
林娇娇掀开毛毯,拖着伤脚从沙发上扑下来,小手揪住贺野的衬衫前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A大新生典礼那天你为什么不说!我在大门口拿两万块钱砸你、拿话刺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真相说出来!”
“你是不是傻!你长嘴是干什么用的!”
贺野站在原地,任由她一拳拳捶在胸膛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她哭得没了力气,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滑。
他才伸出长臂捞住她的细腰,抬起粗糙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嗓音里满是沙哑:
“我怎么说?”
“你那时候大病初愈,我能逼着你在家人和我之间做选择吗?”
“我皮糙肉厚,受点气算个屁,只要你别哭就行。”
林娇娇仰起满是泪水的小脸。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为什么要骂我是娇小姐,为什么要把我的平安锁摔在桌上,逼我走!”
贺野垂下眼皮,按在她腰间的大手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过去的事还提它干什么。我那时候就是嫌你娇气,嫌你干不了农活,还能有什么缘故。”
“你刚全想起来,脑子受不得折腾,先上楼歇着。”
他转过身,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你不说清楚,今天哪儿也别想走!”
林娇娇哭着扑上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你撒谎!你嫌我娇气,嫌我是累赘,为什么要跑去省城替我挣家业?贺野,你回头看着我!”
刚迈进客厅门槛的沈刚瞧见这一幕。
沈刚急得把湿帽子往地上一摔,大步冲上来吼道。
“哥!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瞒着嫂子干啥!你要憋死自个儿吗!”
“刚子,闭嘴!出去!”
贺野回头喝止,额角青筋暴起。
“出什么出!今天这破窗户纸我非给你捅破不可!”
宋云瞪了贺野一眼,眼圈发红地看向林娇娇。
“娇娇,你别听这驴脾气的糙汉瞎扯!你在县医院把干股和钱留给我那天,他攥着你留下的金锁一路从青砖大院疯跑到医院门口,膝盖在泥地里磕得全是血,跪在马路当中发誓爬也要爬来沪市娶你!”
“他要是真嫌弃你,能连命都不要地追你吗?”
沈刚也红着眼眶接过话头。
“就是!那阵子俺还在县医院躺着,俺哥回去抱着你盖过的薄被,高烧到四十度直说胡话,满嘴都是喊你别走!醒了就不要命地跑省城接单子、熬夜啃你留下的课本,后来去深市抢代理权,后背让人拿开山刀砍了三道口子都没吭一声!”
“嫂子,你快逼他把当年的实话吐出来!”
林娇娇听着两人的话,仰起头哭喊。
“贺野!那天早上你还给我煮了两个荷包蛋的鸡汤面,为什么吃完面就逼着我走!你到底在怕什么!”
贺野背脊僵直,咬着牙不肯吭声。
林娇娇松开手,去扯自己脚踝上刚缠好的白纱布。
“你不说是吧?那这伤我也不包了!反正你嫌我娇气,嫌我干不了重活,连扎根木刺都要哭,我现在不怕疼了,省得你再拿娇小姐的由头赶我走!”
“林娇娇你敢!”
贺野转过身,一把按住她扯纱布的手,眼底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他双手箍住林娇娇的腰,把头埋在她膝盖上,哭得肩膀颤抖。
“我就是怕你死!”
“当年在红星镇,村西头李家媳妇张晓雅难产,胎位不正流了一炕的血,人是疼死在我面前的!”
“那天你趴在我怀里,软乎乎地说想给我生个娃娃,我吓得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贺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抓着林娇娇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天没亮就冒着狂风跑去镇招待所找顾淮安!我问他京市和沪市有没有平坦的柏油路、有没有进口的无菌病房和供血库!”
“那山沟沟的烂泥路和卫生所会吃人啊!你连手背扎根木刺都要哭半天,真要是大出血,我拿什么救你?”
“我只能拿刀剜自个儿的心,装恶人骂你、拿王家闺女激你,把你推上顾淮安的车,让你回大城市保命!”
林娇娇声音发颤,捧住他滚烫的脸颊。
“那碗面……”
“那天早上你逼我走,灶房里那碗鸡汤面……”
“我把你骂走,一转身就撑不住了!”
贺野闭上眼,嗓音哽咽。
“看到你留在枕头底下的信和金锁,我才知道自个儿干了多混账的事!是我蠢,是我没种,亲手把我的命根子推给了别人!”
林娇娇听得心口痛得弯下腰。
“野哥……对不起……野哥,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嫌我是个累赘……我说了那么多混账话伤你,你打我吧,你骂我两句好不好……”
贺野看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伸手一把将她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打你干什么?我疼你还来不及。”
“是我没本事,当年在红星镇护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指腹摩挲着她的唇角,嗓音低沉。
“现在我有钱了,有厂子,有车队,全沪市最好的医院和医生我都能给你包下来。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把你从我怀里抢走。”
林娇娇哭着点头,把小脸埋进他带着皂角香的胸膛里。
旁边的林母早哭成了泪人。
林震山揽着妻子的肩膀,抹了把眼泪。
宋云吸了吸鼻子,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扭头掐了一把沈刚的胳膊。
“看什么看,傻大个,还不去给陈老端盆热水来给贺野包扎手!”
就在这时,老宅管家披着雨衣从前院狂奔进来。
“老爷!夫人!大小姐!不好了!”
“顾先生……顾先生一个人冒着大雨站在咱们老宅铁门外头,连伞都没打,浑身都湿透了!”
“他说谁也不见,点名只见贺先生一个人!”
林娇娇浑身一僵,揪紧了贺野的衣襟:
“野哥,别去……他手里有枪……”
贺野眼神一冷,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乖乖在屋里坐着。你男人还没死呢,轮不到他在林家大门口撒野。”
他将林娇娇放回沙发上,转身大步走出客厅。
前院雕花铁栅栏外,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顾淮安孤身一人站在路灯下的积水里。
贺野推门走出屋檐,隔着铁栅栏停下脚步。
顾淮安抬起眼,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得严实的文件。
纸页末尾,“顾淮安”已经签好。
“贺野,想要我还她自由,可以。”
顾淮安按着离婚协议,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往下淌。
“答应我最后一个条件。否则,哪怕鱼死网破,这张纸也永远不会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