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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三悲天(三)人食祟
盤旋在耳邊的尖銳嗡鳴逐漸褪去,惡心的眩暈感在腦海中颠簸半天。
荀南煙在胃部壓下了所有的不适感,扶着額頭站起。自己已然身處在一片虛空之中,上方是某種黏糊的物質聚在一起的肉瘤,鼓起的包朝四面八方伸出類似血液、卻又黏糊在一起的紅線,密密麻麻地繞在她視線所及的範圍中,看着讓人心生惡心,寒毛直立。
萦繞在虛空中的血線遽然蠕動,收縮着什麽,一點點扭成麻花般的形狀,上方有些屑渣掉落,滴在荀南煙頭頂,腐臭味撲鼻而至。
她身體裏那股惡心感更甚,胃裏似有什麽東西翻動,仿佛踩在了雲端,頭上偏偏有沉重壓着,頭重腳輕踩不到實處。
咔擦、咔擦……拖曳東西的碰撞聲從虛空傳出,先是輕微難辯,又逐漸大了起來,直到荀南煙再也無法忽視這種異響。
她甩了甩有點發暈的頭,向聲音的源頭看去。
虛空忽然攪動,氣流激湧,黑淵從她腳下一點點向四周擴散,無盡的黑籠罩住整片空間,只留下上方的血瘤占據了大半個蒼穹,暗淡的紅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現,平添幾分讓人難捱的不适感。
轟隆——
巨動在虛空中蕩起,褐皮翻起的虬枝迅速從黑淵底部伸出,彎彎曲曲地分出無數道枝杈,向上彎成一個弧度。
荀南煙借着暗淡的紅光看清了它們托舉的東西——依然如血肉般黏糊,但隐隐可見圓形的輪廓,嵌在盤旋向上的虬枝間,倒像給它們供給養分的疙瘩。
“衆神落,歸塵生,一化萬物。”
風不餘的聲音卷席過虛空,荀南煙順着望過去。站在虬枝最頂處的人垂下眼,俯瞰縱橫交錯間擡頭看他的女修。
站在龐大的棋局黑子中,如渺小塵埃。
“這裏是哪?”荀南煙握劍的手緊了幾分。
“我在‘心’中設的三悲大陣。”風不餘看上去比在外面時要平靜很多。
“你想拿這個困住我做什麽?”
“困住你?”風不餘似乎輕笑了下,“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你。”
“看那邊。”
順着他示意的方向,荀南煙在縱橫交錯的枝桠間看到了一個被綁起來的男人。雙眼緊閉,黑發披散,遮住了半張削瘦的臉。
她覺得這人身上的感覺莫名熟悉,“他是誰?”
風不餘給個意想不到的回答:“‘我’。”
荀南煙微怔:“你?”
視線又落回去。她沒見過風不餘本來的面目,但那人身上的氣息确實有幾分像眼前的人。
風不餘輕飄的聲音還在繼續:“在過往的兩百年中,我一直試圖抹殺掉某些東西,但如你所見,每一次,當我分離出它們沒多久後,這些東西又會像寄生的雜草,瘋狂生長出來。”
“所以我只能,每一次分離後,就将它們困在這裏。”
荀南煙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它們?”
低頭俯視的風不餘神色恹恹地擡手,地上的虬枝抓住她腳踝,拔地而起。
高臺緩緩升起,荀南煙終于憑借着視野的開闊看清了周圍。
縱橫交錯的枝乾圍成方格,豎橫交點之上,黑色的圓瘤井然有序地排列其上。如果忽視外表的詭異,俨然一盤棋局的模樣。
一盤只有黑子的棋。
濃郁的霧氣似毒蛇般在縫隙中滑動,透過漸淡的黑霧,荀南煙看清了黑子中的東西,陰寒攀上脊梁。
黑子似鱗次栉比蜂巢迷宮的洞xue般排列,流動的黑水緩緩從最頂端滴落,黏在了困住棋中人的枯藤上。
每一棋,都困着同一個人。
……風不餘。
或者說,它們。
*
天墟。
狂風平地而起,摧枯拉朽地蹿過封印結界,直奔高聳的石門。
“來者即是客。”明阆的聲音在上空響起,四方符陣赫然點亮,從中央蕩開的靈波迅速将卷席狂風壓回地面!
三道身影從石門頂部緩緩下落,四周靈鎖随着中間那人擡手的動作連接起來,禁锢天地。
點點熒光遁入明阆手中提着的玉燈。八角懸挂的镂空銅球咔擦響動,咻地飛起,盤旋在他身後。半垂下眼,看向迅速在地裏蹿動的煙霧,輕聲道:“何必躲躲藏藏?”
銅球應聲斷入地面,将藏在其中的人直直攔下。
陸無迎着掀起的靈波後翻幾步,穩住身形,目光看向他手中的玉燈,認出了來者:“原來是天墟的明阆尊者。”
明阆對他能認出自己毫不意外:“既已知曉是我在此,便無需再試。今日你不可能破天墟的封印,還是速速離去吧。”
“跟他廢什麽話?”站在他身邊的紅衣尊者嗤笑一聲,漫不經心地眯了眯眼,“一個渡劫期也敢強闖天墟,當真膽大。”
“有明阆、長弈、龔仁三位大乘期尊者坐鎮,我一個渡劫期當然闖不進天墟。”
明阆眉毛輕動,似是察覺到了什麽。便見陸無忽地起手攻來。
他臉上的笑染上了幾分瘋癫:
“只是不試試,又怎麽知道,我不能與明阆尊者您這位天下第一陣師過上幾招呢?”
*
鎖妖塔前。
紫霧穿過層層鎖鏈,業火沿着鎖鏈澆下,底部陣法滋起黑煙。
上方的獸首忽然張嘴,眼睛亮起,噴出一股黑霧,與紫霧對撞。
師芷芸顯了身形,甩袖揮手,将黑霧盡數收進袖中,冷冷擡頭。右眼唰地被慘白取代。
黑霧從獸首之上掠出,白骨森森的眼窩中閃過一道紅光,“衛佐常和常丹将那兩個家夥引開,就是為了讓你潛入鎖妖塔?”
師芷芸收手,語氣冷漠:“楊師姐說笑了,鎖妖塔中的三十二仙座仙器本就屬于十三宗,此番不過是想物歸原主。”
“呵呵,”鬼枯乾啞的嗓音笑起來,“好一個物歸原主。修真界再如何尊崇他們一聲‘仙座’,可惜也不過是群亡于道一手下的蠢貨。如今世道種種,他們還擔得起這一聲‘仙座’嗎?”
“誅三大家之功,不可沒。”師芷芸道。
“三大家算什麽?”鬼枯冷笑,“衆鳥藏林,躲追獵人索命。所謂三大家,也不過只是那些看起來氣勢大了點的鷹隼而已。追獵人不死,鳥兒們的小打小鬧,又能改變什麽?”
師芷芸捏訣起勢,“那楊師姐以為,追獵人又是誰?”
“天道不滅,屍鬼不亡,這方俗世便永遠只有毫無意義的争端,可笑蒼生如蝼蟻,深陷泥潭無力自拔,也不敢去碰那高高在上、俯瞰衆生的天道。”
“這就是你叛出升仙門的原因?”師芷芸不為所動,“當年升仙門諸位長老待你、還有陸無,哪裏又有虧欠?你二人叛逃師門、投奔風不餘,實乃忘恩負義!”
“誰定凡塵道德,誰規俗世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