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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道難孤(二)故地多戰亂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娘、別打,我知道錯了!”
渺遠的童聲從空曠之地飄入耳時,安容道原本沉寂的意識被觸動了幾分。
他好似浸在了幽冷的潭水中,刺骨寒意将全身上下凍結了起來,意識飄飄浮浮,最終漸漸凝結。
只有隔着深水般的隐約聲陸續在耳邊響起。
“就四十多個字你都記不下來,還跑?——我讓你跑!背不背?我問你能不能背下來!”
“能、能背!我背、我背還不行嗎!”
在牆院裏逃竄身影逐漸浮現在眼前,那股彌在耳邊的潮水褪去了幾分。
安容道想起來了。
他小時候記憶極差,又是看到字就會覺得頭疼的那一類,偏偏齊蘭又極重視這些,早早逼着他讀書識字,沒少被他氣的半死。剛開始還會諄諄誘導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後來發現他油鹽不進,改成了最簡單粗暴的方式——打。
最狠的那次,是因為一篇短短四十多字的文章,他花了三天,沒記下來,氣得齊蘭直接将書扔在了地上,
“我到處求人教你識字,你就這副德行?我怎麽就生出了你這個連這點東西都記不住的、記不住的、記不住的……”
她被氣得語無倫次,但還是沒說出什麽難聽的狠話,左右看了眼,掄起門邊的掃把就要上手。
安容道覺得學不進去不能全怪自己,畢竟在左右鄰居的嘴裏,他那素未謀面的爹當年就沒識過幾個字,對比之下他已經超越了前人,還了幾句嘴。
意料中的,被追着在院子中逃竄了一圈。
“娘,我真不想背。”
等到夜幕低垂蓋住穹野,彎月高挂枝頭,他坐在窗前,任由齊蘭在背後替自己擦藥,想了想,忍不住開口。
“不背也得背。”
“可我記這些有什麽用啊?”安容道忍不住嘀咕,“他們都笑我。”
“笑你什麽?”
“他們說識字是仙長們才做的事,所以……”他低了下頭,“都笑我再怎麽讀書識字也是個凡人,将來也是奴隸啊。”
上藥的手一頓,身後傳來聽不出喜怒的聲音,“那些仙長在修行前,也是凡人啊。你還記得你名字怎麽來的嗎?”
“記得。”
他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說是他爹那會兒剛去世,消息傳回來,齊蘭動了胎氣,提前生産,險些沒活下來。
還好有兩名仙長路過,才母子平安。
其中一名仙長精通蔔算之術,替剛出生的安容道算了一卦。
“這地方留不住這孩子,他總有一日會離開這裏。”
世家之奴不得擅離庇護之地,此話實在是大逆不道。旁邊的人驚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就要趕人,那修士又對齊蘭說,“此地非是他福源之地,長住在此,只會早夭。若你想讓他活下來,就最好給他取個意象大的名字。”
齊蘭急忙攔住了旁邊的人,“還請仙長賜名。”
那修士不假思索地吐出兩個字:“容道。”
“……容道?”當時齊蘭還想再問些什麽,那修士卻轉身就走,只不過臨走之前留了兩句玄之又玄的話。
“紫氣東來,見雲得道。”
“成也此道,敗也此道。”
齊蘭聽不懂她其中的關鍵,但“得道”在凡人眼中是仙長們才能做到的事,因此覺得安容道并非池中之物。
不惜求了當時負責管事的易仙長教安容道識字,那修士對安容道名字的來源有所耳聞,覺得起名之人八成是個術士,欣然答應。
“萬一她說錯了呢?”
年幼的安容道忍不住反問。
“說錯了,你今天學了這些東西,改天便比其他人多上一份本事,多懂得些道理。”
齊蘭替他上好了藥,手又輕輕在頭上拍了拍,“娘呢,不求你大富大貴,也不求你去遵循什麽聖人之道,只求你懂點事理,本分做人。”
夜裏的月亮終有落下的時候。
齊蘭死的時候,是個大晴的日子,陽光明晃晃地照在大地上,陰影無處遁形。
“聽着,”她勉強伸出一只手,抓住安容道,“等我死後,你帶着我去稱命所,他們會給你一筆錢,你拿着這筆錢去找易仙長,求他收留你。”
那是安容道第一次完全忤逆她。
他将齊蘭埋在了後山,磕了三個偷,轉身去找了當地的幻靈戲班子。
死者當安息。
後來他在戲班子時,也是學的最慢的那個,好在那些東西左右都能記下,只不過花的時間有些長。白日裏記不下,再耗上幾個晚上,總能記住。
凡人使幻靈戲,多以特殊絲線為介,吸附靈氣。他免不了日以夜繼地去練習。深夜安靜無聲,唯有絲線上附着的浮塵輕動,安容道冥冥中生了一種感覺,就好像只要他動一動自己體內的某些東西,這些靈氣就能盡數入體。
夜晚的風,靈氣的微光,讓他內心逐漸趨于一種平靜,忍不住緩慢了呼吸。
很多年後,秦元衡說,天道生萬物,故而人皆有靈性,天地為師。
當年世家不允凡奴私自修煉,安容道意外突破練氣後果斷選擇了跑。對于世家來說,想抓一個練氣期很容易,但奇怪的是,他那時跑的異常順利。
直到元嬰期遇到心魔劫,才在回憶中想明了關鍵。
那時負責管事的修士,姓易。
“我雖只是教你識字,卻也算得上開蒙之師。”很多年前,第一次存在于他記憶中的修士對他說,“修士無開蒙之說,只有師徒之名。世家不允凡奴修煉,因此我也不能私下教你其他東西。但你如果願意,也可行拜師禮,算作我親傳弟子。”
安容道并不懂他這番話的意思,只是懵懂地應下,又迷迷糊糊地被齊蘭按着磕了三個頭。
“我對親傳弟子有三個要求,今後不得有違,跟我念。”
窗外樹影婆娑。
“不違天時。”
“不違天時。”
“不違地仁。”
“不違地仁。”
“不違人道。”
“不違人道。”
很多年後,淩雲劍宗的安長老重游故地。
故地多戰亂,人去樓也空。
逃出去的安容道想起了當初齊蘭嘴裏修士說的話。
紫氣東來,遇雲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