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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恨此生(十二)我姓風
天光熹微,從層鱗瓦片中漏下。
直到路人不慎撞到自己,陳尋生才緩緩回神,神色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場景。
她好像做了一場噩夢。夢醒了,腥風血雨便散了,只留人間桃源,春光明媚。
神明沒有降臨。
——神明沒有降臨!
一切的一切都成了夢,在歲月消磨中逐漸被人遺忘,無人銘記。
七十年對天地來說太漫長,卻足以讓一個人産生茫然無歸處的割裂。麻木堵塞了陳尋生所有思緒,帶着她走過探出一支粉桃的牆角,又走過人聲鼎沸的酒肆,最後尋着孩童的歌謠聲走到破落的院門旁邊。
她漫無目的地轉頭,樹影婆娑後,青衣的先生執書從依次坐列的孩童中踱步而過:
“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複。”
“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
“歸根曰靜,靜曰複命。複命曰常……”
他忽然停住,手中書卷輕輕拍在旁邊昏昏欲睡的孩童身上:“下一句是什麽?”
孩童一個激靈:“——複命曰常,知常曰明。”
身旁的先生沒有說話。
“先生?”孩童擡頭,順着先生的視線,望了過來,眼底盡是疑惑。
陳尋生迎上一大一小兩道目光,那教書先生似乎作勢要過來:“——姑娘?”
她後撤兩步,抹了不知何時落下的淚,迅速離開。
身後童聲清脆,從綠葉中穿透。陳尋生不用回頭,便能想到孩童搖頭晃腦念書的模樣。
“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是曰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
“不知常,妄作兇……”【1】
陳尋生開始四周打聽自己藏身以後的事,可惜世人忌諱,言語零散,只有些捕風捉影的傳言。但歸根結底——同悲教失敗了。
這是陳尋生頭一次意識到天地之大,她尋不到道一的半分痕跡。悄無聲息地來,悄無聲息地去。
曾有幾度,陳尋生恍惚以為自己是大夢一場。幸而衣袖中還收着當初結發的青絲,這才讓她不至于精神徹底錯亂。
雲霧缭繞,群山環繞。乃是東洲淩雲劍宗的駐地。
“七十年前的事?”面容稚嫩劍宗弟子明顯愣了下,“我不清楚,我才來沒幾年。”
“不過,”她見陳尋生一副失神的模樣,還是好心地告知,“我聽聞,天玑師叔便是在那時身亡的。”
“紀承澤?”
“唔,是他。”年輕的弟子說,“師兄師姐們都說,師叔是被天闕逼死的。”
“李應九!”
旁邊走來一個男修,“你又在胡說些什麽。”
“她問我點事……诶诶诶,趙辛安你別拉我!”
“天玑師叔的事你也敢亂在外面提,若是讓長老們知道了,你又要挨罵。”
被喚作“趙辛安”的男修似乎十分忌諱此事,拽着那女修兩三步就離開了陳尋生的視野,唯恐避之不及。
陳尋生在劍宗山下徘徊了三月,才逐漸從來往的修士拼湊出了事情——紀承澤死了,死在了那場天闕的清算中。
“我聽說,這事跟七十年前同悲教的一個叛徒有關,她供出了那紀承澤的名字,啧,天闕這不就有了由頭圍山了……不過,你別說,那歸雲宗也不算什麽好東西——诶,姑娘你怎麽走了?”
不對。
沒有人比陳尋生更清楚那份名單的內容,根本沒有紀承澤之名。
究竟是天闕刻意為之,還是出了什麽意外?
“七十年前啊……那事太不好說了,得加錢。”
“……詭劍本就在閉關養傷,劍宗七星中就剩一個騰裕和一個紀承澤,哪攔得住天闕的攻勢?你不知道,當年淩雲劍宗拼死也想保住紀承澤,可是紀承澤不知道發了什麽瘋,自刎于山門前——他要晚死幾天,詭劍就破關而出了。”
“聽說他死的時候還有個未育成的靈胎。哎呀,這下可好了,靈胎毀了,自己又平白多了同悲教餘孽的罪名,含恨而終啊!”
無意的話語化作驚雷落在耳畔,陳尋生腦中轟的一聲。
——若有機會,我會讓他含恨而終。
好似棉花堵在了鼻腔,陳尋生開始呼吸困難,癢癢的感覺抓着肺,一直到她渾身顫抖下來。
“咚!”
手邊的茶碗摔在地上。
“道友?道友你去哪——錢!茶錢沒付!”
陳尋生在陌生的人間行走了三年,孑然一身,在寰宇洪流中苦苦尋找唯一可以落腳的點。中途幾度險些氣息紊亂走火入魔,身體一日比一日糟糕。
她又回到了同寧沙,但那裏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當年匆匆立起的墳頭已被泥沙抹平。
至于那些鄰居、當年的那位管事——她離開後的第二個月,同寧沙遭遇了一場海嘯。那些她或是感激、或是憎惡的人,都在那場海嘯中葬送了性命。
第四年,她又轉回了東洲。
當年随天闕圍剿劍宗的修士中有一人名喚安間,早年為求一處靈礦幫同悲教抹平了不少事。後來見事态不妙,便切斷了與他們的聯系。陳尋生打探許久,才得知安間膝下有一子一女,分別名喚安宇、安箐,疼愛至極。她便打了主意,想拿兩人性命做威脅,逼安間為她所用。
誰料中途出了些意外。
這兩人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桓山鎮附近有當年同悲教殘留的邪修,一路追随至一陽村附近,險些喪命。
陳尋生情急之下出手相救,卻也暴露了自己。
也就在那個時候,她察覺到了這處村子的不對勁。
陳尋生是何等人?她在同悲教待了大半輩子,對祟化最為熟悉不過。于是十分敷衍地打發了這兩個人,自己圍着一陽村追查異常。
越是追查,越是膽戰心驚。
靈脈分支,又有陰山阻隔,乃是天然的靈祟交織之地——當年同悲教也曾想在一陽村設獻祭大陣,只是此處地勢太過狹小,遂放棄。
如今周圍的群山卻有隐隐被動過的痕跡,靈氣與祟氣更是混亂不堪,相撞雜糅。
那兩個邪修已經被天闕壓走,她雖無從下手盤問,卻也能看出,村子周圍的種種異常,非這等雜碎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