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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恨此生(十)蚍蜉撼樹,
憶是往昔人,觀是塵外客。
對于荀南煙而言,不過是一道黑幕斂去柔情,不識悲歡。
晨光熹微,落在銅鏡上,化作懶散遁入昳麗眉間。
陳尋生捋發的動作一頓,看着鏡中身後的那人:“道一,你會替我梳發嗎?”
“我不會梳女子的發型。”
“嗯……”陳尋生放下頭發,不太滿意,“你當初都能為我去學幼童的梳發,為何現在不能?”
才跟着道一的那段時間,許是想消解兩人間的疏遠,亦許是想哄她走出低落。道一天天跟變着法似的,擺弄她的頭發。那時路過一家客棧,老板娘在為自家小姑娘梳發,恰巧被道一撞見,他在那笨手笨腳地請教了半個時辰,惹得老板娘彎腰直笑。
道一似乎嘆了聲氣,銅鏡裏的倒影也沾染了幾分無可奈何。
陳尋生看着兩道倒影,忽然心念一動,拂衣而起,袖箭飛出,直直撞向道一。
後者一怔,身形速撤,卻還是讓接踵而來的第二枚袖箭截斷了段頭發。
發絲落下,陳尋生伸手接住,又撚着那縷發絲,笑吟吟地看向他:“上當了吧。”
垂在陳尋生耳邊的青絲微動,随即自斷,落在她手邊,繞着道一的那縷打了個結。
“我聽人說過一句話,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道一,我們這算嗎?”陳尋生手指從兩道發絲中穿過,撥弄了下,随後望向站在逆光中的人。
“不算。”
“嘁。”陳尋生臉色微沉,将發絲随手往桌上一扔,同他置氣,“那你就當我在胡鬧!”
等到她自顧自捋順一縷長發,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的人才伸出手,從她耳後小心撚了縷青絲。
“你做什麽?”陳尋生尚未消氣。
“不是說梳發麽?”
“你會嗎?”
“可以試試。”
陳尋生不說話了,她直直端坐着,視線分毫不差地落在鏡中的另一人身上。
“從前我阿爹,就是為我阿娘這樣梳發的。”她冷不丁開口。
“道一。”
陳尋生說:“我想我爹娘了。”
道一捏着她發絲的手忽然一抖,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動作:
“我沒有爹娘。”
陳尋生沒想到他會主動提及自己的事,一時驚訝,“……為什麽這麽說?”
“修士繁衍子嗣,無外乎靈胎或是肉身孕育。前者需汲父母修為精血,幾十年可成。誕生之時,便身懷修為。”
“生我者曾耗半身精血與修為,誕一先天築基子嗣,天賦異禀,不過三十歲,便是出竅修士,亦是家族繼承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麽感情,陳尋生直覺有異:“他是——”
“他們讓我喚他一聲兄長。”
“那你——”
“後來,為了我兄長,他們又肉身孕育一子。”
陳尋生無言。
高階修士往往樂于以自身精血修為孕育靈胎,更有甚者,耗盡平生修為。倒也确有例外。
只是那例外往往不會是什麽好原因——修真界術法千奇百怪,其中不乏以血親為手段的治病、修行之法。
肉身孕育的疼痛對高階修士來說,比起靈胎所耗,不值一提。因而那些“例外”往往會選擇這條路。
“後來呢?”
“後來他們都死了。”
陳尋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再道一夢裏所見:“你呢?”
“我被人所救,後來他也死了。”
“那我們還挺相配,不是嗎?”陳尋生輕聲道,“命數跟天煞孤星似的,孤身一人。”
道一動作又頓下,随即才“嗯”了聲。
“道一,我會陪着你的。”陳尋生忽然笑起來,“一直到神臨,我會在。”
道一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歲月漸長,若是忽略同悲教,兩人的生活似乎也與常人無異,只是那親密無間的舉動自然瞞不過他人眼睛。
陳無生頭回跟道一唱了反調,跪在了他面前,視線越過他,望着陳尋生:“先生,我不同意。”
“你還沒有對我指手畫腳的資格。”道一說。
陳無生臉色頃刻變得煞白:“——先生!您會動搖的。”
“我不會。”
“您又怎知自己不會?”
“你又怎知我會。”
陳無生啞口無言。
“無生哥。”陳尋生從道一身後探出頭,“塵世皆虛,天火破幻。愛恨情仇不過是一場虛妄的夢,又如何能動搖道心?”
陳無生緘默許久,“你也不後悔嗎?”
“後悔什麽?”
陳尋生道:“我堅信終有一日天火會降臨,我也絕不會後悔。”
陳無生視線在二人間流轉許久,最終苦笑一聲,從此再不過問。
只是道了一句:“世上亦有沉于虛妄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