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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一點。要學麽?”
陳尋生又喜又惱——惱的是道一又一次化解了她的為難。但随後喜笑顏開:“要!”
道一也笑了,他的笑一向很淡,似水鄉煙雨,朦胧不可捉摸。他将手中的青玉笛遞給陳尋生,又從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比起前者,略顯粗糙,顯然主人造得匆忙。
他将竹笛放到唇邊,音節如水緩緩流出,淌過月色清明,踩過院下積水,最終落到陳尋生耳裏。
她其實不太懂樂,但不妨礙聽得認真,等到道一吹奏完一曲,陳尋生好奇:“先生學笛很久了麽?”
“很久以前,自學了點。”道一輕輕摩挲着笛身,“那時尚未找到合适的法器,暫用了段時間笛子,後來尋到了本命法器,便也未用過了。”
陳尋生:“先生的本命法器?長什麽樣?”
她不等道一回答,又自顧自道:“先生若用笛作了本命法器,想必也是極好的……不過,先生的過往,又是何種模樣?”
陳尋生連着的兩個問題,道一未曾作答,只輕笑:“不過是些往事,不值一提。”
月光下,陳尋生眨了眨眼睛:“那先生的過往,一定有段很苦的時候吧?”
“為什麽會這麽想?”
“如果過去不苦,為何要抛卻姓名與往事呢?”陳尋生回答,“人皆有父母、親友,如若不是過的苦,誰又忍心全部抛去呢?”
道一良久沉默。
他緩緩開口:“阿寶,你怕疼嗎?”
“怕。”
“若有人生取你血肉,你會疼嗎?”
“怎麽會不疼?”
“那會恨嗎?”
“會。”陳尋生頓了下,慎之又慎詢問,“……先生以前經歷過這些嗎?”
道一沒有回答,她也沉默了下去,欲言又止:“先生……”
“你如今還想報仇嗎?”道一忽然轉了話題。
“想。”
“可是那些人已經死了。”道一說,“在你離開的這些年,他們已經死了。”
陳尋生微怔:“……都死完了?”
“嗯。”道一神色淡然,“世路難測。你接下來又想去做什麽?”
要做什麽?
陳尋生先是面露茫然,随後又漸漸冷靜下來:“先生曾說,天墟仍在,若是可以,我恨不得将這些東西盡數摧毀!”
“天墟是萬祟之祟,古往今來無人能徹底摧毀其中祟源,你就不怕死?”
“死?”陳尋生想了想,“确實怕。”
額前碎發的眼睛多了幾分兇狠,她本就生的白皙明豔,此時更像是黑夜裏悄然綻放的毒花,“但世道如此,豺狼宵小,藏污納垢,天下修士更是高高在上,不見衆生……我是說除了先生你們,這些東西,當然是化灰而去最好。”
“如果我死了——我是說如果,那我的骨灰一定回到同寧沙,撒入天玄海,我阿娘曾帶着我下過海,雖然不深,但我卻覺得,如果有朝一日我要找個歸宿,便是海底。”
陳尋生談起死來也不傷心,只笑嘻嘻地道:“不過我呢,現在也不想死。”
她擡眼偷瞄了幾眼道一,深呼吸幾口氣,“因為,我聽旁人說,人的一生會經歷生老病死,但也會有親人、友人、愛人,如此才算完整的一生……若是可以,我也想尋到能攜手相伴的一生的人……先生呢?”
她這轉折問的突兀。
星光明滅,冷月挂枝,寒蟬未鳴。寂靜是天地唯一的畫筆,将黑夜渲染成深邃的黑,又将霧化作滲透人心的冷。
道一陷入了漫長沉默,像天玄海深不見底的海水,幽冷幾度漫過岸邊,緩緩墜入砂石間隙。
最後不以為意道:“何必非尋伴侶不可。”
“……是啊。”陳尋生輕輕笑起來,夜風微涼,她吸了吸鼻子,“所以只是想想。”
“先生不是要教我吹笛嗎?”陳尋生輕晃手中的玉笛,“繼續吧。”
道一留了幾日,等到陳尋生能斷斷續續吹出不成調的曲子後,才離去。
等他身影消失在巷牆的陰影處,陳斂生忽然擋住陳尋生的視線,神情嚴肅,眉毛擰成一團,這讓他臉上的疤更顯兇相:“陳尋生。”
“那晚我都看見了。”他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用沙啞的聲音質問,“我問你——你是不是喜歡道一?”
他聲音倏地提高,将擡腳準備進屋的陳無生驚動,對方轉頭,又惱又怒:“陳斂生,你這臭小子胡說什麽呢?”
陳斂生不管他如何,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修:“你喜歡他,是不是?”
“你若不回答,我便去問他,好問問他是個什麽态度!”
大吵大鬧間,陳無生一把揪過陳斂生,攔住他要去尋道一的動作,壓低聲音怒道:“你發什麽瘋?平白無故的,你就不怕錯判,讓先生聽見,你讓他們以後如何自處?”
“對,我喜歡他。”
陳尋生輕飄飄的聲音落下,砸的陳無生當場呆住:“……什麽?”
“我說,我喜歡他。”陳尋生緩緩重複一遍,随後壓住心中的緊張,“有什麽問題嗎?”
“有問題!”陳斂生今日表現格外煩躁,“他從哪來以前姓什麽叫什麽,遇到過什麽人經歷過什麽事,你一概不知道!你怎麽敢喜歡他?”
“等等……”陳無生剛想插話,便被清脆、堅決的聲音打斷。
“是,我是都不知道,那又如何?”
陳尋生微微擡頭,注視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陳斂生,這動作讓她的眼神看起來帶着幾分意氣用事,“我喜歡一個人,又為什麽非得問他的過往?不知道怎麽了?我喜歡現在的他,又不是喜歡他的過往,又不是喜歡他遇到的人。
——陳斂生,我就敢!”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