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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恨此生(二) 你可以随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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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恨此生(二)你可以随旁

陰雨只停了兩日,便又下起來,密密麻麻地砸向屋頂,哐哐當當,像老天随手抓了把米,撒下來喂雞。

第七日,李姨攙扶着一瘸一拐的男人回來了。

男人坐在凳子上,直直擡着腿,繃帶捆得像個粽子,配上笨拙的動作簡直堪稱滑稽。

“……被海水撞上了礁石,劃了好大一道口子,肉都露出了,拖着腿出來的時候吓了我們一大跳……”跟在夫妻兩後面的男人向湊頭出來看的鄰居解釋,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在海裏泡了這麽久……懸哩……”

抱着竹籃的婦人猶豫下,道:“求求關掌事呢?”

解釋的男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那些個仙長們金貴的很嘞,藥也金貴,咋能給我們用!”

又小聲嘟囔了幾句,無非是李家這運道不行、命運如此雲雲。

世界似乎沉寂了下來,忙亂中又帶着種死一般的寂靜。老天終于伸出了手,掐住了雞的喉嚨,盯着它打啞鳴。

大夫在李姨的注視下搖搖頭,“全爛了。”

“喏,基本上是廢了。”

“要起死回生麽,也簡單。在這兒勞作這麽多年,總歸有點貢獻。去求求仙長們,說不定還能有點變數。”

他嘀嘀咕咕地拎着箱子走了,榻上的男人雙眼直愣愣看着屋頂,表情木然。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婦人的哭聲終于在屋內爆開。大夫猶豫了下,回頭迅速一瞄,又将外袍往裏緊緊一扯,走了。

對于李家的遭遇,那位關管事只是百忙之中從賬本中擡了頭,撥了下算盤:“天玄海水至寒,在那裏泡了那麽久,少說也得一枚三品複陽丹和一枚四品玉容丹。你知曉這些要多少嗎?”

他伸出三根手指:“二十萬靈石。”

可能是嫌不夠直白,又補充道:“你在這海底挖上三年,說不定能拿到這二十萬靈石。”

圍在耳邊的哭聲大了些,關管事的臉上逐漸煩躁:“哭什麽——天玄海水至寒,下海這麽多年還不懂得注意,我能有什麽辦法?”

“我是能偷還是能搶?”

他将桌上的賬本“唰”地卷起,扭頭就要走人,臨走前不忘回頭叮囑一句:“還有三日就要交下一批玉了,你男人又這樣了,若交不上玉,後果你是知曉的。”

“二十道長恨鞭。”他聲音不輕不重,“你和他哪個領了——都有得罪受!”

“關管事。”李姨情急之下抓住他,以至于腳絆住了旁邊的凳子,哐當跪了下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們這麽多年在玉場采玉……關管事,你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辦法嘛,還是有的。”

關管事忽然收了腿,“就看你敢不敢了。”

他蹲下身,看着這個可憐的婦人,又看了眼疑惑往這邊望的李阿寶,低聲附耳道:“你們挖的那天玄玉,在天闕之中,一文不值。但在天闕城外,一小塊便價值百萬靈石。”

“你若是有門道,偷偷運出去一塊,這錢嘛,便有了。”

壓低的聲音化作鬼魅的手,扼住了荀南煙的呼吸。

她心中咯噔一下。

天玄玉價值百萬靈石确實沒錯……但同寧沙名義上歸屬除祟隊,其中天玄玉按理也應當全權用于天墟,私自偷運售賣,便是……

她的嘴唇忽然發乾,喉嚨也澀了起來,眼睜睜目睹着婦人摸了摸李阿寶的頭,背影消失在視線裏。

李阿寶不知其中的利害,也不知道阿娘要去做什麽,依然像前幾日一樣,等阿娘走了便在院子裏撒歡踩水花。

啪嗒、啪嗒、啪嗒!

積水一朵朵在她腳下開花,有時輕有時重,有時一下一下,有時則是一連串的跳躍。李阿寶笑了起來,呀呼一聲,就又蹦到下一個水坑中。

——啪嗒!

咚!

院門是重重被人撞開的,關管事沉着臉,身後跟着幾人。院子裏玩鬧的李阿寶停下來,迷茫看着他們,目光一點點掠過,最終停在了被人押着的李姨身上。

她頭低着,頭發也散着,隐隐露出額上的於傷。

“李常良何在!”關管事高聲問道。

瘸着腿的男人一點點跳到門框邊,看見李姨時瞳孔忽地一縮,整個人開始發顫起來。

旁邊的修士猛地将手裏的一推,婦人便跌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爬了幾步。

關管事目光兇狠:“你腿遭此一劫,實屬不幸。可天玄玉乃是天墟重物,你妻卻因此偷盜天玄玉,販賣他人。”

“你可知天玄玉若落入有心人之手,又會如何!若是因此誤了除祟隊正事,又是何等後果!”

關管事振振有詞,恨不得将危害蒼生四個大字徹底扣下,陸陸續續地連質問了好幾句,一直到夫妻兩人都低下頭,說不出話來,他才冷冷道:“此等罪孽,形同勾結邪修。”

“——當誅。”

碩大的雨珠徹底砸下,李阿寶的哭聲很快就在院子裏響起。鮮紅滴答淌下,又很快被雨水稀釋,絲絲縷縷地從地縫中滲下。

荀南煙渾身僵冷地擡起頭,下達命令的關管事冷眼看着李姨往前掙紮着想爬,卻被更快一步的劍光捉住,直直從胸腔處穿透,死死釘在地板上。

從始至終,他的眼睛如鷹隼一般狠厲,不帶感情。

……偷運天玄玉,本不該罪當誅。

荀南煙十分清楚這一點。

當年三大家時,采玉場中的凡人統稱為采玉奴,終身命屬天闕,由此衍生出種種禍端。

昔有采玉奴,朝暮居海中。掌下萬兩金,命比草芥錢。

直到目睹采玉場中諸般世态炎涼的漁女意外得天道眷顧,天玄海中異寶出世,認其為主。

異寶展卷,可圍城池,上有山海異獸,故名“山海圖”。漁女由此能庇一方采玉奴。采玉奴得其庇護,感其恩惠,奉為神女,築樓閣供居,是為山海閣。

後世事變遷,淩雲劍宗集天下修士之力,共讨天闕。漁女攜山海圖相随,時人稱之“赤凝仙子”,位列三十二仙座。

赤凝仙子最後在天墟身隕,但山海閣仍在,鬼丹被廢之時,采玉奴的奴契也一并被廢,成了以玉換報酬的慣例。

而按照劍宗采玉場的慣例,偷盜天玄玉要按成和未遂、是否賣與邪修分別論處,只有罪證确鑿與邪修勾結之時,才會就地誅殺。

雖說各大采玉場情況各異,但大體不會相差太大,這位關管事之舉……

荀南煙的心如墜冰窖。

其心可誅。

她僵站在原地,看着李阿寶撲上前去,喚着“阿娘”想叫醒地上的婦人,看着臺階上的男人跌下,連滾帶爬地去抓女兒的胳膊……

記憶中的雨砸不到她身上,過往的發展也不會因她而改變。

她吸了吸鼻子,擡起頭,視線穿過如針般落下的雨滴。

讓我看到這些,又能有什麽用呢?

不過是平添唏噓,随後便随風而散。

她移開視線,去看地上,積水争先恐後的湧入地縫,咕嚕咕嚕冒着泡。

沉悶的感覺積在胸口,最後化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如果安容道在,就好了。

“哭什麽?”

柔和的聲音傳來,荀南煙這才發現,李阿寶不知何時從李常良的眼皮子底下溜了出來,跑到匆匆搭建起的墳頭抹眼淚。

男修又一次出現,如同天神降臨般,落在李阿寶的視野裏。

“我……我娘……”李阿寶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我娘睡着了,醒不來,阿爹把她埋了,我怎麽喊也喊不醒……”

男修視線無言地在墳包上停留許久,過了很久,他擡手施術,一道結界在兩人周身張起,将外界的雨水盡數隔開。

他輕輕将李阿寶額邊的碎發撩起,指尖泛起靈光,将上面源源不斷流下的水珠吹乾,又順手将小姑娘臉上的雨水擦了擦,最後指腹将眼角的淚水帶走。

“你名喚‘李阿寶’,是麽?”

“你怎麽知道?”

“我想知道,就知道了。”男修輕輕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