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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貂懶洋洋地趴在他頭上,偶爾抖抖耳朵,也不知聽進去了沒。
反正安容道才不在乎這些,他從來沒求過回應。
唯一的失态,是在某一處迷陣中,望見了昔年練劍的自己。
迷陣中的劍尊說他擅仿他人劍意,迷陣外的安容道便擡手理了理雪貂的身上的毛,也不知為何,一時興起,講了些他當年模仿劍意的竅門。
“他們幾個的劍意,除了天璇以外,我大致能仿上六七分相似。後來他們勸我收徒,我婉拒了。”
“我于劍道并非天賦出衆之人,不過是對他人劍意的一點模仿罷了。總不能教徒弟這個吧?”
安容道說完忽地一笑,眼神難得帶了些落寞,手從懷裏那團雪白的毛上捋過,“……我同你說這些做什麽。”
輕微難察的嘆聲散入迷陣中的清幽庭院,白雲悠然,清風接住落下的綠葉,悠悠打轉。
“其實也不是毫無用處。”
荀南煙忽然開口,她餘光看着身旁的安容道,眼睫垂下,遮住大半的的神色。
“我都學了。”她像是為了自己而辯解道。
安容道微怔。
忽地又笑起來,“對,你都學了。”
他教的劍意,那只雪貂都聽了進去,刻在了骨裏。
她學的很好。
*
黑沉沉的天壓下半邊,如刀鋒直直劈入粗枝盤虬籠投的陰影中。
束着高馬尾的女修俯身,伸指撚了一抹土,指腹輕搓。微黏的砂土顆粒大小地緊密聚在一處,她看了指腹許久,碎發下的眉宇愈發淩厲。
“師姐。”
青袍道人翩然而至,先是喚了清河真人一聲,随後視線依次從神色凝重抱劍的聞懷劍尊、右目布滿血絲的素還仙子、以及最邊上正在若無其事逗着手邊雪貂的安容道身上掠過。
“師兄,素還仙子,容道。”
他依次打了招呼,“大家都到齊了?”
“天樞他們已經進去了。”清河真人回頭,“你來遲了,天璇。”
紀方生“嗯”了聲:“來的路上有祟氣忽現,耽誤了時間。”
荀南煙站在旁邊觀察着眼前的天璇長老。千年後的那位天璇長老常年鎮守天墟,因此她自到劍宗後無緣得見,沒想到卻在此時見了他的前輩。
劍宗七星盛名在外,以至于單論其名時,并不出衆。紀方生也是如此,千年後的劍宗試劍臺上,所屬他的那塊試劍石也只有角邊落了他的名字,端方的正楷,和眼前人一眼,眉宇寧靜,神色平和。
荀南煙對他印象很深。
試劍臺上的八十二塊巨石,雖不至于全部參悟,但荀南煙或多或少能習得其中三四成劍意,唯獨屬于紀方生的那一塊,她毫無頭緒。
不深不淺的一道劍痕,筆直地斜刻入深褐色的巨石,殘留的劍意如蒼古青樹,在遮天蔽日的陰翳中看不真切。
——他的劍意太純粹了,像從未來到過這個世界一樣,安靜、無争。甚至那抹殘留的劍意也極其微弱,一不注意,便只當作平常的劍痕。
“他一直是這樣一個人。”安容道折了樹枝,輕挑起荀南煙手中的劍,随後又指向那道劍痕。
“昔年,我從不學他的劍意。”
安容道昔年混跡市井,見過蒼生百态,因而劍意極雜,紀方生則與他完全相反。
他從小就在劍宗長大,鮮少下山,後來接任七星,也只有在大祟出世時才會下山。再後來有了道侶,他的道侶霖然真人也是個安靜的性子,若無要事,兩個人便待在山上的小院,平靜度日。
若非當年祁氏忽然發瘋引了屍鬼脅迫劍宗,以至修真界動亂,紀方生和霖然真人大概這輩子能在那處小院待到地老天荒。
他的劍意,是安容道最學不來的一種。
荀南煙對他印象深刻,倒不全然因為劍意的緣故。
一千年太長,關于那代七星的傳言幾近銷聲匿跡,唯有一則在劍宗并不廣為人知地流傳着。
兩百年前劍宗山門前自盡的天玑長老,是紀方生之子紀雲。
“劍尊他們走時,也就給師叔祖留下了這一個孩子,後來三十二仙座身亡,師叔祖便收了師叔為徒。師叔與霖然真人結契那日,師叔祖更是以天玄玉打了一把同心鎖相贈,誰知……”
提及此事的玉衡長老嘆息。
“我聽聞當年師叔自盡時,他尚在襁褓中的幼子還未來得及取名,也不知道那孩子最後被送去了哪裏。”
清河真人翻手,黏在指上的土被她彈落。
“人齊了,進去吧。”
滴答的水聲随着枝乾深入逐漸變大,聚成海浪滔湧聲,悶悶落在耳邊。
眼前豁然開朗。
入目的從不遠處漫出的水,陰冷幽黑,冥冥中涼意入骨,早已等候在此等候的幾位長老轉過身,手裏燃燒的燈符跳出一線光,緩緩擴開。
溫光氤氲,粼粼落在水紋上,才讓刺骨的涼意驅散了不少。
“找到了。”
渡厄君站在他們中間,聲音帶着疲倦的沙啞,像熬了不少時日,卻依舊難掩破土欲出的興奮。
他笑起來,眼球上爬滿網狀血絲,像皲裂的紋路。
“……天玄海與歸塵的交界處,找到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