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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南煙轉頭,撞入他平靜的眼神中。
“是我救了他。”
“是我帶他回了劍宗。”
“是我教他修行。”
“人人都說我對風不餘,有半師之誼。”
他眼神麻木,“當年劍尊曾問我,可要收他為徒。”
十三歲的風不餘也曾惴惴不安站在他面前,緊張詢問他可有意收徒。
當時他怎麽說來着?
昔年的淩霄君含笑道,“我資質尚淺,暫無收徒的打算,若你真有此心,可喚我一聲師兄。”
風不餘喚了他一百年的師兄,跟着他學了一百年的劍法。
後來風氏家主身亡,餘下子嗣同室操戈,到最後只活下來了風不餘這個流落在外的獨苗。
風不餘離開劍宗,去往風家據地時,站在山門長階之下,深深拜別安容道。
“劍宗與淩霄君之恩,風某來日必報。”
劍宗集十三宗之力攻伐三大家,也是風不餘一身狼狽,闖過天闕重重封鎖,帶來了天闕城布防圖。
多虧了那份布防圖,十三宗才能如此順利地攻進天闕城,他們才能……順利進了天墟。
“我救風不餘時,他才七歲。”
安容道扯扯嘴角,試圖露出一抹笑容無果。
“他幾乎是我看着長大的。”
他的目光又緩慢挪到千年前的自己,那張與他一樣的臉上露出幾分茫然,怔怔地盯着黑暗中的虛點。
……為什麽呢?
他不知道,千年前的他也不知道。
崩塌的道心徹底粉碎在真相大白的那刻。
先是迷茫地在心中一遍遍質問那個記憶裏的風不餘“為什麽”。
最後這種落水溺亡者般的迷茫盡數化作怨恨,刺響的尖叫盤旋在耳邊。
每一道聲音都在吶喊。
殺了風不餘!
殺了風不餘!
——殺了他!
迷亂混沌中,風不餘的臉在腦海中颠倒閃爍而過。
“你又是為何如此不惜性命……”
那是當年風不餘狼狽攜布防圖而來,安容道問他的話。
“從我有記憶起,就身在煉藥所。地牢裏很黑,他們取藥人身上血肉時,會喂上一枚丹藥,有了那枚丹藥,身上的血肉又可以迅速重新長出……”
“……就像野草,取了一茬,又很快會長出一茬……真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直到人徹底承受不住,瘋掉。”
“我在煉藥所待了七年,沒有人比我更懂那其中的感受。為絕此痛,不惜性命。”
安容道輕嘆一聲,轉而輕笑一聲,問起了別的事:“離別不過三十年,怎麽如今只喚我‘淩霄君’,而非‘師兄’?”
風不餘定定看他許久,挪開目光,忽然一笑:“淩霄君。”
“我在這三十年中尋到了我的道。”
風不餘的聲音在颠亂中似輕飄的鴻毛,散落而下。
由遠及近地化作耳邊一線。
“吾道孤絕。”
“……萬古同悲。”
安容道以為他意在孤注一擲,于是安慰:“既有同道,何來孤絕?”
現在想想,風不餘走的确實是條孤絕的道。
陰陽有缺,欲補天道。
為此哪怕是救命之恩、是半師之誼,全然舍棄,在所不辭。
“不是你的錯。”
有人在世事颠亂中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是你的錯。”
荀南煙望着安容道,一時有太多話想說,但偏偏嘴笨的毛病又犯了,憋了又憋,只堪堪得出一句:
“他在天墟除祟隊中待了三十年,指不定又遇到了什麽東西,弄壞了腦子。”
“這又管你什麽事?你又不是他爹,難不成還能時時刻刻看着他不長歪?”
“要怪也只能怪他爹。”荀南煙一下子找到了發洩口,“把自己兒子扔在煉藥所不理不問,長成這副模樣也不知道随了誰!”
怪誰都行,反正不能怪淩霄君。
荀南煙有些蠻不講理地想。
安容道一時無言,看上去是怔住了。
他也确實怔住了。
當千年的安容道倏地一口血吐出,荀南煙目光移過去時,千年後的安容道忽地生了念頭。
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為何總是她,會看到他狼狽的樣子?
為何他再怎樣竭力隐藏,還是會如此狼狽地暴露在她眼中?
又為何……偏偏是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