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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同道歸(一)天墟中誕生
陰風拂過,冷意從脊背鑽入,荀南煙打了個寒顫,神識回籠,隐在陰暗處的竊竊私語盡數消失。
“……看來,你也不一般。”祁丹雪對她的情況微微驚訝,又很快被笑容取代。
“如此,此方秘境之中的力量,就歸你了。”
一聲輕嘆自風中而來,砂石飛走,無形的力波漩渦凝結,盡數收于眉心。
眉間沁涼,順沿而下,兩枚紫光暗芒的道印凝在靈府深處。
“我……”
荀南煙想開口說些什麽,忽又戛然而止。
眼前的兩位大乘不知何時,身形開始透明起來,與夜色逐漸融為一體,零星點點從翻飛衣袂上泛起。
道印已被取走,支撐他們存在的力量不多了。
荀南煙猛地意識到,眼前的兩人即将消散,似遼遠山河中将逝的風。
“其實也挺不錯的。”祁丹雪注意到她眼神變化。許是接受了即将消亡的現實,不似先前那般容易祟氣暴走,反而反過來寬慰別人。
“我當年死在天墟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能出來。”
語氣平淡,斯條慢理描述既定的現實,“畢竟我已經死了,不是嗎?”
不過是萬年前殘留的餘念,僥幸出現在了萬年後的天地罷了。
沒什麽可遺憾的。
荀南煙沒由來的悲戚,眉梢輕壓,宇間隐隐攏上愁雲。祁丹雪忽然笑了,微微側頭,眼神掃過同樣平靜接受現實的薛向劍,又轉回到荀南煙身上。
“你剛才的法術使的不錯。”她忽然開口,唇角扯出一抹笑,“我挺喜歡的。”
頓了下,她又補充道:“我是說那些話。”
荀南煙後知後覺想起方才發生的事。說來也怪,那串咒語是憑空生在她腦中的。無需他人多言,潛意識便知道它的效果。
就好像,她曾将這咒語念過無數次。
不等她細細思考,祁丹雪的聲音打斷思緒,“再念一次吧。”
女修擡手将自己淩亂的發絲理順,丹鳳眼含笑,雖是素衣染血,祟氣萦身,卻依稀可見當年風采。
荀南煙定定與她對視,鄭重啓唇,晦澀的咒文涓涓細流般淌出。清靈的嗓音被清風織成了歌。
那些美好的、或是滿懷希冀、或是小聲祈禱的願語再度湧上,祁丹雪靜靜聽了許久,袖間泛起的光點也多了起來,雜然紛飛,似夏夜螢火。
念咒的聲音一頓,接着開始顫抖,喉嚨好像生了鏽,嗓音逐漸乾澀,到最後只能艱難滑出一兩個音節。
彌留之際,祁丹雪的目光落在了薛向劍身上,忽然笑一聲,擡手往他頭上敲下,低聲嘀咕,“本來就傻,祟化之後,更傻了。”
男人順從低頭,任她撫摸發梢,一言不發。
靈光從袖間而起,碎了一地,流淌而聚,熒熒如涼水,吹卷起祁丹雪披在背後的烏黑長發。
長眸眯起,看向遠方,真火餘燼染在天邊,嵌在黑空中,像碎裂的紅石,微光渺茫。
祁丹雪有些出神,這光與荀南煙記憶中的日出時有點像,但最終還是不似那般燦然,被黑夜蒙上了幾分黯淡。
恍惚中記起,萬年前在天墟散靈的那日,有那麽一瞬,她起了難言的心思。
想化作天地間的靈,散往死城之外,見一見山高水遠、曦光氤氲。
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他們身後的世界。
若有所思垂睫,抿唇一笑。
“人間啊,還是挺好的。”
尾音随風而逝,兩道虛影徹底崩散,靈光散開,似一捧水傾倒下,荀南煙伸手接住,待到回神,只見一粒褐色的種子靜悄悄地躺在掌心。
祁丹雪最後的言語飄蕩在四周:
“十年,我等花開。”
輕吐出一口氣,荀南煙握拳,種子入了儲物戒。神色鄭重地看着眼前飄蕩的靈光:“我會的。”
她會用十年時間,蘊養這粒種子。
*
道印有了歸屬,秘境失去支撐的力量,逐漸呈現潰敗的趨勢。眼睜睜看着荀南煙得到道印的有心人也不得不暫時将算計擱置,轉身離去。
李應九目送祁悠瑤不甘地帶着天闕一行人撤離,确認他們暫時不會再打別的算盤,才放寬心回首看荀南煙。
真情實感地笑了起來,“恭喜。”
荀南煙這才有了塵埃落定的不真實感,緩緩轉轉眼珠。
……她的靈府內,又多了兩枚道印嗎?
一種莫名的、沒由來的情緒倏然充填滿心房,她清晰意識到了自己身上的異常。
能夠像喝水似的容納這麽多大乘道印,絕非人體能做到的。
悚然瞬間爬上來。
她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亂七八糟的猜想在腦海中徘徊。以前她總是以對原著的印象去觀摩這個世界,如今抛卻原著印象,再細細觀察這個世界,才品出幾分不對味來——
天墟、屍鬼、藥人,以及安容道先前所說的歸塵樹……
似乎一切,都生長在莫名的颠倒上。
而她,以前居然下意識忽略了這種濃濃的荒謬感。
第一次生出這種恐懼,是在什麽時候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