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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什麽時候能出去?”祁丹雪問。
阿娘看她的眼睛溫和,“屍鬼是滅不完的。因此我們在尋找封印屍鬼的方法。”
“等到屍鬼被封印,就能出去了。”她靜默一瞬,接着輕聲道,“……那要等很久以後了。”
“丹雪,你聽着。”阿娘又指向另一個地方,“那邊,是屍鬼的源地,我們将它叫做天墟。”
天墟之中,屍鬼如億萬蝼蟻,浩蕩集群。
“我們要封印天墟。”她輕吐出一口濁氣,“所以先隔墟,再封城。用一批的人,去換另一群人的生。”
祁丹雪懵懂:“……死?”
她不是第一次聽到“死”這個詞。
“對,死。”
“死城之中只有祟氣,沒有靈氣。我、你阿爹,還有向劍的爹娘,我們的修行,全是以祟止祟,這條修行,走到最後,便是徹底祟化。”
“天墟的封印還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無論如何,我們是活不下去。”阿娘死死咬着唇,從牙縫中擠出最後一句話,“凡是突破化神期,都要進墟補封印。”
“我和你阿爹要走了,進天墟。”
阿娘揉揉她的頭發,“或許有朝一日,你也會去。”
“我不要!”祁丹雪生出幾分驚恐,“眼淚在眼眶中溜溜打轉幾圈,最終流下來,“我不要離開爹娘。”
然而任憑她再怎麽哭鬧,甚至拳打腳踢地反抗,爹娘臉上都沒有出現動容的神色。
他們将祁丹雪交付給了薛家夫妻二人,薛向劍死死抱着撲騰着想要沖出去的小姑娘,手腕上毫無意外地被咬了一口。
眼淚嘩嘩流下,滲在傷口處,辣疼辣疼的。
“別哭了。”
薛向劍勉強才擠出一個笑容,安慰她,“再哭,花就被你哭死了。”
“花是不會開的!”
祁丹雪忽然尖叫起來,“我看書了,花需要太陽——死城中見不到太陽、花不會開的!”
“騙子!你們都是一群騙子!”
淚水模糊間,有人在拉她,下意識便抽手推開,又是一陣啃咬推搡。
後來,是薛向劍抹去了遮住她視線的眼淚。
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泛着白意,翕動開口,“……別哭了……”
“我會讓它開花的……我會讓它開花的……丹妹……你信我……它會開花的……”
他一下又一下地抹去順着祁丹雪臉頰流下的眼淚。
“丹妹,你信我……”
“你信我……”
“它會開花的。”
“你信我……”
那盆土被薛向劍保管的很好,也保管了很久。
久到他們成了道侶,久到他們一同進了天墟,久到他們成了萬中無一的大乘期。
但這也就到了頭。
祟氣修行,靈脈終日遭受着針刺般的疼痛,密密麻麻如群蟻啃噬,揮之不去,阻之不得。終有徹底崩潰的一天。
大乘,是他們最後能撐到的時候。
跟那些天墟中熬不住的修士一樣,在靈脈徹底崩潰的那日前,他們要将畢生修為徹底注入封印,如小雨中将熄未熄的火堆,在黑暗中散發最後的餘熱。
散盡修為的那日,祁丹雪忽然想起,“你說好要送我的花,還沒開。”
薛向劍愣了一下,眉宇擰成一團,注視身邊萦繞散出的祟氣,許久,低低道了聲“抱歉”。
“沒什麽好抱歉的。”
祁丹雪早已不複當年的無知,笑了笑,又盯着他看許久,忽然湊上去伸手狠狠擰了擰他臉頰。
“當年你就是這麽捏我的。”她惡聲惡氣,帶着報複的心思,“死之前讓我別捏回來不過分吧?”
一身修為散盡,接下來便是散靈。
薛向劍被她狠狠搓揉了一番臉,沒有反抗,眼睛沉靜地看着她,好像是要把這張臉刻入骨髓。
祁丹雪失了報複的心思,松開手,又咕嚕滾進了對方懷裏,将頭埋進胸膛。
薛向劍擡臂環住她,下巴埋進烏黑的頭發,一聲不吭。
祁丹雪忽然生了不舍,這抹不舍又化作如披帛般的絲絲縷縷,融進潰散的祟氣,鑽入天墟亘古不變、綿延萬裏的黑砂。
“薛向劍。”
“嗯?”
祁丹雪擡起頭,認真注視着眼前的道侶,“你說星星是亮的。”
她擡手撫上對方疏朗的眉目,嘆了氣,“我從小就覺得,你笑起來的時候,眼裏就跟有星星似的。”
薛向劍又笑了起來,比起年少時,他現在的笑容很淺,也很淡。
“你也是。”
“薛向劍。”
消散之際,祁丹雪再度喚了他一聲,“我其實還是想看那朵花開。”
四溢的祟氣将薛向劍的眉目遮得有些模糊,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能聽見一聲自胸腔沉重發出的嘆息,她被抱得更緊了。
“……丹妹,我會讓花開的。”
身消道隕,餘念未散。直至死城大門在六千年後再開,直至往日的寂墳成了高高在上的天闕,直至祁氏最後一位大乘期祁鴻遠親手打開天墟的封印,直至三十二仙座消散千年……在萬年後難得明媚的冬日,自天玄海破土而出,于混沌重新睜眼,沐在海天一線層層暈染的霞光下。
“丹妹,花會開的。”
“我們會見到太陽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