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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長老打量他時,他也在看他們,眼中沒有面對高階修士的怯意,不卑不亢,如同一汪平穩的水潭。
這汪水潭映着他們每個人的倒影,以及身後随風輕顫的月影樹,淡藍的小花如同鈴铛,一串串倒挂在枝頭。
後來那片月影樹林毀在了天闕手上,連同六百年談笑舊影、一千年走馬恩怨,化作灰燼。
*
“詭劍長老今日說,讓我以後不必再去學堂修習,練完劍後便可至試劍臺觀摩劍意。”
一進院子,荀南煙放下劍,舉起茶杯咕嚕灌下去,乾啞的嗓子終于得到片刻緩解。
安容道正在寫着什麽,手上動作一頓,拿空白的紙擋住荀南煙探過來的視線,若無其事道,“怎麽忽然讓你去試劍臺?”
試劍臺上共有八十二塊巨石,有着劍宗自立派起各位祖師留下的劍意供弟子觀摩。
“他說我的劍有意無勢。”
“像你。”
覆在白紙上的手掌一顫,安容道側目,“既如此,依他所言去做便是。”
“他還說你當年上山,被幾位長老追着要求切磋,誰料你不過幾日,便将他們的劍意模仿出幾成。”
安容道睫毛垂下。
好像确實有這麽件事來着。
那時天樞他們不服一個元嬰期莫名其妙得了客卿長老之位,輪流過來要與他切磋。
“我不欺負你。”天樞擡手點xue,壓了修為,“同是元嬰期,如何?”
劍宗之內,強者為尊,想要立足,還需拿出實力。
他自然敵不過幾人,知得另辟蹊徑,模仿幾人的劍意,誰來尋他,便仿誰。
實力不濟,卻對劍意有着極強的感知。七星對此心服口服,但還是懷着某種惡劣的心思,最後派來了一人。
——時任天璇長老的紀方生。
對方一出劍,安容道便知自己學不來他的劍意。凡是劍意,皆與所歷過往有關,沾染紅塵世俗。唯紀方生不同。
他的劍意如同一張白紙,清薄、無暇,好似從未來過人間。
也是安容道最學不來的一種。
天樞笑眯眯地搭在他肩膀上,“算你小子識相,之前曾有人硬要參悟天璇的劍意,最終走火入魔,落得個瘋癫癡傻的下場。”
安容道笑笑,目光落在紀方生身上,他正在一邊安靜地擦劍,似乎對幾人的言語不感興趣。
紀方生很少說話,向來聽從幾位師兄師姐的話,後來攻伐天闕,幾位長老皆是出自天下大義,唯有紀方生不同。
幾位師兄師姐要去,他便也去了。
他對紀方生的記憶不多,印象最為深刻的,應當是攻伐天闕前夕,紀方生教孩子習劍時的場景。
若是他沒記錯,紀方生走時,那孩子四歲,只比赤焰門的公孫雁小上一年。後來三十二仙座身亡,他被詭劍收為徒。
荀南煙還在繼續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地從風裏傳來,像一把鏟子,一點點地将那些記憶碎片從土裏扣出。
過往的細節随着聲音閃出,安容道一陣恍惚。
荀南煙的聲音忽然停下,複又響起。
她問了一個問題。
“你不打算告訴詭劍長老身份嗎?”
呼吸紊亂一瞬,眼睛恢複神情,定定看向荀南煙。
這是個冒昧的問題。
荀南煙想。
但她還是有些好奇,好奇安容道的過往,好奇他的所思所想。
安容道神色如常地看了她許久,“我想想。”
“不是說要去試劍臺參悟劍意麽?”
他将桌上的食盒遞出,“今日下山時買的,帶上吧。”
荀南煙“哦”了聲,悶頭接過,“我走了。”
*
身影消失在道路盡頭,小院又恢複了寧靜。
安容道怔怔望着桌上鋪開的紙,筆尖懸了半天,落不下一字。
他自天墟歸來、恢複記憶站在劍宗山下時,落了一場大雪。
雪白覆上枝頭,他站在天地白茫中,化為缥缈一點。
路過的修士停下,吐出一口白氣,“道友這是要上山?”
安容道回神,下意識開口婉拒,“不了。”
修士笑笑,“既然來了,又為何不去劍宗一觀。雖說劍宗自……便衰落,但千年大宗,到底是有些底蘊的。”
他指向茫茫大雪下的山路,彎彎繞繞,鶴鳴隐入九霄,依稀可見人頭攢動,“不少凡人、修士,常在那條路上朝拜。”
“真不知那千年前的劍宗,該是怎樣巍峨壯麗。”
與他同行的人開口,“可惜了。若不是兩百年前一事,劍宗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又是嘆惋,“想那淩霄君一生功過是非,我等也難評價,若非要說,我倒覺得,他此生唯負劍宗。”
唯負劍宗。
安容道說不出話來,握筆的手顫抖,濃墨垂滴下,迅速在紙上暈染大片,于記憶中劃開一大筆,露出那雙清澈眼睛。
“師叔。”小孩擡眼望着他,“你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那時雪霁天晴,枝頭的白茫尚未化完。
天光折射,冰晶剔透。
後來小孩長成了大人,也是這樣的雪後初晴,天闕圍山,已經半步大乘的天玑長老,迎着料峭寒意,自刎于師門。
他只能憑旁人的言語來推測那時的劍宗,正如他只能憑借深陷心魔時的臆測,去想這孩子在死前會不會想起那年淩霄君說的話。
“等贏了,就會回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