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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溫的餘熱還未散去,荀南煙手指輕輕摸上方才兩人觸碰的地方,恍惚不語。
有點奇怪。
*
膳食前腳剛被送來,後腳隔壁就傳出東西摔碎的聲音,與之俱來的還有難以壓怒的女聲。
“滾,我不需要!”
聽着有幾分耳熟,像是竹月。
思及竹月好歹這次算幫了他們,荀南煙手上的動作一頓,放下筷子,走出門循着聲過去。
房門前倚着個女修,抱劍而立,面色淡然地透過半掩門望向屋內。
荀南煙停下問安,“天樞長老。”
李應九神色松動,眯眼笑了笑,“荀小友好。”
“……這是在?”荀南煙往屋裏掃了兩眼,正好對上竹月回頭的眼神,陰冷駭人。
她起身走出,順腳将一地的碎片踢到旁邊,最後在李應九身前停住,直視她,“我不會拜入劍宗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荀南煙想起來了。
先前天權長老是說過,竹月接了清河真人的傳承,理應拜入天樞長老門下。
李應九臉上不見被拒絕的憤怒,挑了挑眉,“為何?”
“還用問嗎?”竹月怒極反笑,“我對劍宗毫無好感。”
她微揚下颔,咬着牙道,“若非劍宗那些年不理不問,平沙城又怎會發生那些事?他趙承平私煉鬼丹,多少人死于他手?”
“你們呢?”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修,譏笑道,“劍宗就因為被天闕圍了山、吓破了膽,從此打着韬光養晦的旗號,仍由這些人在眼皮子底下行事,看看你們如今,哪裏還有劍宗立派時的初心?”
李應九手指在劍鞘上搭敲幾下,睫毛投下陰影,神色不明,“師叔祖已經受了你一劍。”
“他受了一劍就能抹去那些事嗎!”竹月語氣倏忽拔高,随即退一步壓住心中怒氣,“劍宗失職,你們拿什麽去換那些人的命?”
“換不了。”李應九平靜應答。
竹月冷冷掃她一眼,“你知道就好。”
“我恨劍宗,所以絕不會拜入劍宗。”她伸手要關門,李應九忽然一腳踢出,擋住動作。
“你怨劍宗,我聽懂了。”輕笑從她唇角溢出,“你可以不用拜入劍宗,也可以不拜我為師。”
李應九看着眼前的女修,“但你接了清河真人的傳承,我會授你劍法。”
“我憑什麽要聽你的?”竹月反嗆。
蜷在劍上的手指輕輕摩挲而過,漆黑的眼瞳映着竹月憤怒的神色,李應九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我上山時,他們都說劍宗要完了。”
聲音平和,竹月愣了一瞬,“又與我何乾?”
“那時的劍宗,真的快完蛋了。”李應九側頭,目光越過旁邊的一樹梨花,又直直看向微縮在山下的城池。
結界靈光璀璨,青山白水,可見仙宗風采。
“七星本就在同悲教手上折了五位,天闕毀去劍宗的半數建築——包括藏書閣在內。”
李應九望着山下的城池,“後來呢,又花了兩百年時間重建,才有今日的光景。”
“你說這麽多,有什麽用?”
竹月張口要譏她,李應九忽然嘆了一聲。
“天闕獨大,十三宗力竭,已是現實。”
“我與你說這些,并非想替劍宗辯解什麽。但這對劍宗來說,确實是最好的選擇。”
“我時常在想,今日這副光景,該怪誰?怪十三宗不該伐天闕嗎?當年若不出此舉,鬼丹便無法杜絕。”
“怪三十二仙座鎮天墟嗎?屍鬼一出,生靈塗炭。”
李應九視線從荀南煙臉上掃過,又落向竹月,“怪劍宗嗎?”
“但劍宗如若不這樣,怕是真要完蛋了。”
“當年天玑師叔自刎,師叔祖強行破關而出,的确在那麽一瞬間,差點奪了風千渡的性命,或許由此可以葬送風氏?”
“但葬送不了天闕。”
“所以他停劍了。”
李應九輕笑一下,“你們可能不知道,在那之後,劍宗确實有想過要重伐天闕。但那時十三宗已遭遇浩劫,死傷無數,由此力竭。”
“我的師伯,劍宗的前任宗主,他将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勸師叔祖不要開戰。”
“天墟還在,屍鬼還在,天闕還在。一旦開戰,沒有十全的把握,便會迎來難以預料的後果。”
“故而他以死相逼,只為求師叔祖念及蒼生,忘了自己徒弟的死。”
風簌簌而過,梨花吹落,李應九伸手接了一片。
“後來,劍宗有了喘息的時間,宗門重建,七星又重上了六位,比起我剛上山那會兒……”
她想了想,“簡直好太多。”
“至少現在沒人說劍宗要完蛋了。”
雲霭聚攏,與天光融在一處,洋洋灑下。
“天下是盤局,如若沒有契機,便會長期維持現在的情況,你要怪誰,我改變不了。”
竹月冷笑一聲,“無用之話。”
“錯。”李應九擡指,花瓣彈出,“我只是想給你一個選擇。”
“你可以選擇去等這個契機,或許契機很快就會來臨。”
李應九笑了笑,抱臂的姿勢改變,手在佩劍上換了位置。
“但如果我是你……”
她一字一頓道。
“我會選擇去成為這個契機。”
竹月神色松動,耳邊直直闖入天樞的話。
“誰說能撬動局面的人,只能有一個呢?”
天光暈下,竹月的呼吸忽然一滞。
她想起了道主口中的“機緣”,也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平沙城。
那年大雪家貧,她被人販子賣進了城主府,成了藥人,被關在陰暗的地牢裏,每日面對冰冷的鐵器,耳邊是止不住的撕心裂肺叫聲。
她當時甚至連個名字都沒有。
但她遇到了一個女人,一個同為藥人的女人。
她喚那個女人一聲“阿姐”,阿姐給她起了名字。
——竹月。
那是阿姐最喜歡的兩樣東西,也是地牢中最不可能見到的東西。
“會有機會的。”阿姐說。
後來阿姐死了,那群人拿她的心髒煉了最後一爐鬼丹。劍插在她的胸口上,染紅了一大片淺褐的布料。
在過往的很多年中,每當觸碰到冰涼的劍身時,這一幕便會浮現在腦海中。似鬼魅般無處不在,死死纏着她、提醒她。
她是萬中活一的幸存者,依靠着逍遙道茍且偷生。
竹月聲音放輕,“……我能有選擇嗎?”
對面的李應九一笑。
“自然是有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