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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焚善道(十三)他們的後人
“師長老對天闕似乎有很多不滿?”
……
回憶的場景極其混亂,幾個畫面來回切換,滾燙的皮膚、驚恐的面孔,哭聲、叫聲、打滾聲,好像一鍋亂炒的菜,花花綠綠的在油上跳動,晃得眼前惡心。
埋藏的祟氣從地裏湧出,咆哮如龍地撲向天上傾瀉的焰火,兩相交織。
驚恐、悲痛……天地間所有的負面情緒争先恐後鑽入荀南煙體內,絲絲纏纏,尖銳如刀,一下一下削去裹在上面的理智。
無形的沉重蒙在了她的頭上,呼吸逐漸急促,好像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少。
——她看見了‘過去’。
……
兩百多年前,一陽村不過是個凡人的小村落,在偌大的東洲群山中似是一粟。
這群人的祖上曾是三大家的奴隸,最後趁亂逃脫,到此避世。
一場大疫奪走了無數人的生命,幸有游歷在外的藥王谷紫陵真人在前往北洲支援淩霄君之時路過此地,仙人澤世,救濟黎民。後來的一陽村因此世代供奉紫陵真人,尊其為“毒仙娘娘”。
這個位于天地氣脈附近的村子,躲過了千年前的那場大疫,卻沒能躲過兩百年前的邪修。
“噌——”
長劍被從胸口拔了出來,老人身形一晃,直直倒地,大片的血流出,染紅了耕種的土地。
男人随意地在劍身上抹幾下,血跡融入鐵鏽。
“這批人怎麽處理?”
“直接殺了?活埋?還是……”他的語氣染上幾分笑意,“像上次那樣,削成片?”
旁邊的另一個人擡起頭,右眼漆黑如夜。荀南煙認了出來,是那個術士。
“殘暴,沒意思。”術士臉上露出恹恹的神色,“就不能來點有意思的嗎?”
“你想怎麽找樂子?”男人問。
“很簡單啊,”術士看了一圈,地上的老人、青年、男人、女人,他們都在用憤恨的目光看着自己,于是笑一聲,“你想看看人性嗎?”
“哦?”
“活着當底層的凡人,多沒意思。”術士靠近村長,老人正怔怔地看着那具涼透了的屍體,渾濁的眼瞳裏流出兩道清淚。
“把他們變成邪祟,怎麽樣?”他漫不經意地擦去那兩道眼淚,臉上笑意不減。
男人皺眉,“這有什麽意思?”
術士笑了起來,“把他們變成邪祟,但卻讓他們如凡人一般生活,明知道自己身上的異端,卻還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哎呀,應該挺痛苦的吧?”
“再下個縛束陣,讓他們能在旁邊的城裏活動即可。”
男人不解,“這是為什麽?”
“變成祟的凡人戰戰兢兢地活着,你不想看嗎?或者,讓他們去正道那邊告發我們,然後自尋死路地暴露自己。”
術士喉嚨裏發出沙啞的笑聲,“如今的修真界可不是淩霄君在的時候了,那群正道會如何除祟,還真說不準。”
“一個不小心啊,就死在我們前面了。”
他擡頭,周圍是憤怒的村民,他們被死死拘束,卻又要不知死活地掙紮。
術士毫不在意地撩起衣擺,踩在了躺着的屍體上,“恨嗎?恨就對了。過上些時日,你們就不恨了。”
“打個賭吧,”術士說,“不出半年,這群人就會求着我們,加入我們。”
“怎麽看,都是你贏了。”男人收劍,“我才不賭。”
術士低低地笑着,旁邊的趙阿兄紅了眼睛。
所有的痛苦和無助從低吼中傾瀉而出:
“你們這群瘋子……”
回答他的,是更加肆意的笑聲。
“你們也可以去告發我們啊,”術士笑得流出兩滴眼淚,他的右眼黑如深淵,“當然了,好死不如賴活着。”
“不是嗎?”
……
這群邪修的确将全部的人變成了邪祟,不聽從的,全都化作了黃泉下的厲鬼。血染黑了土壤,又被暴雨沖刷乾淨,只剩下隐約的血腥味。
不,還有一個例外。
荀南煙擡頭,對面是一張熟睡的臉,小姑娘的睫毛很長,輕輕顫動。
在邪修來的時候,楚姨藏住了楚穗穗。不知是什麽原因,那兩個邪修居然沒有發現這個小姑娘。
她瞞住了楚穗穗,卻沒能瞞住村子裏的其他人。
“穗穗……沒有變成邪祟?”村長拄着拐杖,起皮的嘴一開一合。
“村長,我求求你。”楚姨怕了,她跪下來,頭重重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又哀求地看向其他人,“我求求你們,她還小,她不能被卷進來……我求求你們……”
“別暴露她,我求求你們了……”
咚。
咚。
咚。
一下接着一下,面前的土裏摻了些血,融入砂石。
跪在中間的母親身形消瘦,懷着某種渺茫的希望,不住地顫抖。
趙阿兄面露不忍,別過頭,将目光看向村長,“村長……”
“村長,穗穗她出生的那年、那年大旱,是她帶來了第一場雨,你們都說她是仙童轉世……村裏的人湊了米,熬成米湯,這才将她喂大。”
地上的婦人上前,抓住村長的下擺,又往地上一磕,“她把你們當長輩啊村長……”
“她的名字是你們取的啊,你們說穗是百家穗,是她給村子裏帶來了希望啊……”
村長動了,渾濁的眼珠轉了一圈,目光從旁邊的幾人身上掃過,他們的臉上有悲痛、有糾結。
他望着前方,毒仙廟隐在枝繁葉茂後,神像千年如一日地慈悲低眉,香爐裏的煙袅袅升起,又在半空中散去。
過了許久,這個老人下定了決心。
“穗穗啊,是個好孩子。”他的聲音很輕。
“是毒仙娘娘慈悲,穗穗有幸逃過一劫,這是她的造化。”
他的目光厲了幾分,從在場的每個人身上掠過。
“我不管你們其他人怎麽想的,不忍也好,不服也好……”
手中的拐杖狠狠砸地,伴随着有力的聲音。
“那些人想看的,不就是我們的痛苦嗎?不就是我們的掙紮嗎!”
“誰要是想去告發——”
布滿皺紋的手指向了身後的神像,“就先好好想想,想想我們這個村子為什麽能活到現在!”
周圍的村民低着頭,目光在地上的婦人和神像身上來回流轉。
“一切都聽村長的。”趙阿兄率先開了口。
“都聽村長的。”陳大娘下了決心。
接着是更多的聲音。
“……都聽村長的。”
“謝謝村長、謝謝大家!”跪在地上的婦人欣喜若狂,眼角止不住地落淚,又朝着四面八方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謝謝大家……”
一雙手伸在她的面前。
陳大娘說,“……起來吧。”
……
凡人的身體很難承受住祟氣,一陽村裏的人也不例外。
先是村頭姓李的老頭。
後是村長家的兒子。
再然後便是趙阿兄的親爹……
那年的一陽村,多出了許多座墳,悄無聲息地立在荒山之上。
“趙阿兄。”孩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趙阿兄有些驚訝,“穗穗,你怎麽來了?”
楚穗穗看着坐在墳前的青年,“阿娘說,你心裏肯定不好受,讓我來陪陪你。”
青年的嘴動了動,“……沒什麽好陪的,我……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