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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孫鶴年反倒成了朝中最勞碌奔波之人。他日夜周旋于各部之間,梳理政務、整頓官署、清點空缺員額,看着朝堂人才凋零、政務廢弛的亂象,心中憂思深重。
苦思良久,他深知當務之急莫過于增補朝班、充盈吏治,唯有吸納新鮮血液,方能穩住朝局、重啓國本。幾番斟酌後,孫鶴年毅然上疏,請朝廷援引前朝舊例,特開恩科、補行取士,從天下學子中遴選賢能,破格拔擢人才,填補眼下各部官員的空缺。
奏折遞上,趙厚看罷,心中深以為然。
如今宮變初平,人心未定,朝堂空虛,急需以新科士子刷新朝局、收攏士林人心,更能借此沖淡謀逆之亂帶來的陰霾。他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當即下旨欽定:于本年臘月十六日,特旨加開恩科,天下士子皆可赴考,擇優錄選,量才授官,以安朝野,以固國本。
這翻天覆地重新洗牌的朝局,彷佛于他無關緊要,朝堂擢選有孫鶴年,他也無需操心,孫鶴年會按照布局籌謀。
如今塞滿他思緒、令他輾轉難安、滿心煩憂的,都只有姚知韞一人。
這幾日,姚知韞看似一切如常,舉止妥帖,溫柔有度,在外人眼中依舊是那位端莊溫婉、得體大方的國公夫人。她打理府中大小事宜,條理分明,待人接物謙和有禮,挑不出半分錯處,沒有絲毫異樣破綻。
可霍抉知道,她在刻意與她劃清分寸,如今的她,敬他,順他,恪守本分,将他當作尊貴的國共,卻不再将他視作肆意依賴的枕邊人。
這份恰到好處的疏離,比争執苦惱更讓人難熬。
霍抉試過緩和氣氛。用膳之時,他挑些輕松诙諧的閑話,随口講些朝堂趣事逗她展露笑顏,她便依着他,淺淺彎一下唇角,笑意卻不達眼底,清淡又疏離;夜裏閑談,他卸下一身鋒芒,将朝堂秘事、謀劃布局細細講給她聽,從前她總會蹙眉思忖,或是輕聲給出獨到見解,或是擔憂叮囑幾句。可如今,她只是安靜垂眸聆聽,神色平淡,聽罷也無半分言語,不置可否,再不流露半分真心思緒。
即便夜深缱绻溫存之時,她也溫順依從,從未有過半分推拒。可再無往日那般動情的沉溺與熱烈回應。
明明近在咫尺,呼吸相聞,他卻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無形的薄牆橫亘在二人之間。
她把自己的心層層包裹,将他隔絕在外,再也沒有往日那般毫無保留的赤誠與缱绻。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七八日,霍抉心底的慌亂一日甚過一日,眼睜睜看着二人之間那道無形隔閡越來越深,偏又束手無策,半點突破口也尋不到。
萬般焦灼之下,他終究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難堪、有失風度的事——私下拆開了她寫給孫穎的私信。
一紙素箋,字字句句,直直撞進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也讓他終于看清,那一夜她究竟是怎樣熬過來的。
那碗酒釀園子,她半個時辰熱一次,不能喝了就重新做,做了再熱,熱了一遍又一遍,做了一次又一次,只想讓他歸來時喝上那碗最合胃口的酒釀圓子,可那不過是他想讓她安心的随口一言,他只是想讓她知道,他會回來的。
孤坐燈下,她把最壞的念頭都在心底描摹了個遍。一遍遍臆想他負傷被困,甚至不敢深想他會不會葬身亂局。惶恐翻湧之時,又強行按捺心緒,反複寬慰自己,他是霍抉,一身本事,定能逢兇化吉。
她素來對神佛之事随緣,那夜卻破了例,默默在心底求遍漫天神佛,甘願折損自己壽數,只求他平安歸來。
她哭過,怕過,怨過,到後來心緒起伏殆盡,只剩滿心麻木,她在院子裏足足站了兩個時辰,只為等他歸來。
她不怪他殺伐狠絕,不怪他權謀棋局。真正讓她委屈的,從來不是他身處險境,而是他事事隐瞞,不肯對她坦誠半分,永遠将她隔在局外,讓她只能茫然等候,獨自擔驚受怕。
他明明承諾過,不會放她獨自一人。
她等着父親歸來,等着母親回頭看她一眼,最後等來的是她孤身一人,她害怕霍抉也如父母那般。
她的那句,沒有期待就沒有失望,如一把冰冷的利刃,紮得霍抉心口酸澀發緊,滔天的愧疚與刻骨的心疼瞬間席卷四肢百骸,沉甸甸壓在胸間,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她不絕非尋常深閨養在溫室的嬌弱女子。她心思剔透,聰慧過人,往往只憑只言片語、零星線索,便能将前因後果拼湊得七七八八。就如這次宮變之亂,她僅憑些許細碎風聲,便早已猜出趙鶴軒私兵暗藏皇陵的隐秘。
這般通透靈慧的女子,他卻打着為她好的旗子遮掩隐瞞,把她隔絕在棋局之外。
霍抉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自責,擡手便狠狠一巴掌掴在自己臉上。
他錯了,錯得離譜。明明早已對她許下諾言,于她坦誠,無有欺瞞、可事到臨頭,他終究還是違背了承諾,傷了她的心。
說到底,他以往與她說的,從來都只是他刻意篩選過、認為她可以知曉的部分。
那些深藏心底的謀算、城府裏的陰暗、行事中的狠戾,他半句也未曾向她袒露,是不能,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