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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書孟軻,皇上還是看在太子妃的面上,只要求他補齊虧空、摘去官職,終究得以保全性命。
可這份仁慈,半點也沒落在英國公身上。
英國公滿門抄斬,株連三族。三族之內,凡七歲以上男丁,無一赦免,盡數伏誅;族中女眷,不論嫡庶長幼,皆沒入官府,充為官奴。
一夜寒風,血染朱門。
赫赫揚揚存續百年的勳貴世家,頃刻間牆傾柱塌,繁華落盡,淪為塵埃。
只是這場滔天禍事,終究止步于英國公府,再未向外肆意牽連。
太子親自遞上折子,自請廢黜太子妃。
折子字字懇切,句句為公:“太子妃之父貪渎壞法,穢名在外,已難配東宮正妃之尊。其身不正,無以母儀天下;其家不清,無以表率六宮。懇請陛下廢其封號,以正禮制,以安民心。”
涼薄筆墨,字字誅心。
誰知禦旨尚未批複入宮,孟瑾瑜便一身鳳冠霞帔,在東宮懸起三尺白绫,自缢身亡。
次日宮人發現時,她早已沒了氣息,身子冰涼,再無半分昔日風華。
一世婚嫁,一朝榮華,到頭來,終究随三尺白绫盡數落了空。
太子為保儲君聲望,穩住朝野人心,逼死了相濡以沫的結發之妻。雖得了清正之名,終究是寒了旁人心中的溫情,涼了世間人心。
太子沒了工部這層外戚依仗,又斷了蘇家充盈府庫的銀錢支撐;加之太子妃含恨自缢,素來倚重的常禦史亦徹底寒心,與他生出難以彌合的嫌隙。此後太子數次登門致歉、百般周旋,皆被常禦史閉門拒見,連一面之機也不肯相予。
如今的太子,空留一身清正虛名,往日紮根朝堂的左膀右臂、財力人脈,早已折損大半,根基日漸單薄。
反觀二皇子,早前因澗縣赈災一事,被陛下當衆斥責刻薄寡恩、全無兄弟情義,顏面盡失。崔家雖借着金部郎中江平自盡頂罪,僥幸脫身、未被株連深究,可往日依附二皇子的李庸、錢有德一乾黨羽,紛紛獲罪入獄,羽翼盡折,朝堂勢力陡然衰敗。
一場雷霆清算過後,朝野內外仿若悄然洗盡積弊,暗中完成了一次朝堂大洗牌。
各部衙舊員落馬、空缺遍地,尤以吏部最為繁忙。吏部衙門案牍堆積,日日忙得腳不沾地;身為掌铨大權的吏部尚書孫鶴年,更是一心撲在公務上,除了當堂理事,餘下時日一概閉門謝客,謝絕所有私下拜谒、人情請托。
太子與二皇子皆盯着此次補缺,暗自想往要害職位安插心腹、培植羽翼。可孫鶴年心中自有分寸,此番甄選官吏,獨獨偏重兩撥人:一是近年及第、根基乾淨的新科進士,二是外放歷練期滿、政績清白回京述職的循吏。
首批補缺名單呈上禦案,條理分明、公正持重,龍心大悅,當即下旨嘉獎孫鶴年公允持衡、知人善任。
唯獨工部尚書那一缺,出人意料,驚了滿朝耳目。
孫鶴年此番竟舉薦了早已致仕歸家的李松。
那李松乃是在江淮漕署深耕半生的老臣,年過半百,風骨沉斂,目光銳利如寒潭。他一生為官清介入骨,自守八字準則:不納私饋,不徇人情。早年從漕運主事做起,步步踏實,一路官至漕運總督,總攬南北漕運、河工物料,半生經手國庫錢糧千萬巨數,卻分毫不染貪墨,身家清白如洗。
他一身傲骨,不沾黨羽、不附權貴,更無心鑽營名利。只因當年母喪丁憂,守孝三年期滿,始終未獲再起重用,五年前便索性上疏請辭,歸鄉閑居。
此番工部經貪腐大案爛底,急需一位清正之人鎮場。孫鶴年反複斟酌利弊、萬般權衡之下,終究力排衆議,獨薦李松出山。
旨意下發,朝野嘩然。百官都知道,有李松坐鎮工部,從今往後,但凡官辦營造、物料采辦、國庫銀錢、河道工費,再無貪蠹敢伸手撈私、暗中舞弊。
時間來到六月底,姚知韞已有半月沒見到霍抉了。
每日她入夜安寝時,他遲遲未歸;清晨夢醒時,他已離去,只有凹下去的枕頭提醒她,他曾回來過,又于破曉時分離去。
就連孫穎回門,也是她孤身一人前往。
從王夫人那裏聽聞了孫氏和馮嘉殒命的消息,姚知韞心底不免掠過幾分唏噓,倒也沒有擾了心緒。
她陪着王夫人、孫穎閑話家常半日,末了又聽王夫人再三叮囑,教她體諒夫君公務繁忙、切莫心生怨怼。她溫溫順順應下,辭別歸家,緩步折返侯府。
之後她的日子,過得一如既往的恬淡,除了歸雲樓,便是竹外軒,日子清寧無憂。
唯一難熬的,便是天時漸暑,暑氣一日勝過一日。常嬷嬷看管得嚴嚴實實,生冷寒涼一概不許沾口,直叫她心底饞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