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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那些人,背影佝偻卻執拗,衣衫褴褛,哭喊聲連成一片:“青天大老爺!我們的家,一夜之間被洪水吞了,地裏的麥子顆粒無收!官府瞞着不報,還抓了告狀的百姓!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進京來告——”
“求大老爺做主!”
“救命啊——”
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像潮水般湧來,圍觀的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義憤填膺地跟着喊冤。
姚知韞側過頭,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對面的人卻穩穩當當的,端着茶盞慢慢啜着,她忍不住擡頭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能看得下去。”
霍抉放下茶杯,擡眸看她,目光溫和卻平靜:“看不下去,也得看。”
他将茶盞放下:“大晉律規定,擊登聞鼓無論冤情是否屬實,先杖六十。我已經囑咐過,希望他們能挺過去。”
“若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以命相搏。”姚知韞低低地說着。
霍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把窗戶關了小半,擋住樓下的視線:“這個筍尖炒得好,你嘗嘗。”
她擡頭,看向霍抉:“裏面有你安排的人?”
霍抉的手指微微一頓,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楊克随清正廉明,必定能還他們清白。”
姚知韞端着碗,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低頭扒了一口飯。窗外隐約又傳來一聲哭喊,她頓了頓,卻始終沒有再擡頭去看。
大理寺朱紅大門終于緩緩打開,一身緋袍的大理寺卿楊克随走了出來。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肅穆又清亮,掃過人群,自帶不怒而威的凜然之氣。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楊克随站在臺階上,目光掃過衆人,才看向跪在地上的災民,沉默片刻,沉聲問道:“何人擊鼓?”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膝行上前,将狀紙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草民等狀告澗縣縣令、石樓縣縣令隐瞞災情、欺君罔上;告工部官員貪墨修河銀兩、偷工減料,致葫蘆口坍塌、洪水決堤;告潞州知府官官相護、壓案不報——二百餘村莊被淹,數萬百姓流離失所,草民等實在是走投無路,只得進京叩阍!”
每說一句,便有哭聲應和,到最後,臺階下已是哀聲一片。
楊克随面色凝重,接過狀紙,展開細看。狀紙皺巴巴的,邊角磨起了毛,顯然是被揣在懷裏一路小心翼翼護着。他看完,将狀紙收好,擡眼看向跪着的百姓:“此狀,本官接了。但你們也要知道,按大晉律,登聞鼓響,無論冤情,杖六十。”
臺階下衆人叩首:“草民願受杖責,請青天大老爺明鑒。”
人群驟然躁動。
楊克随看向一旁的衙役,聲音陡然嚴厲:“來人,行刑。”
此言一出,人群嘩然。幾個年輕些的災民齊齊看向老者,老者卻面色如常,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氣——這是規矩,也是入門的門檻。
身後有年輕人撲上前:“大人,我叫陳地,我願意替李叔領受杖責,望大人成全。”話音未落,身後的幾個年輕人,也都紛紛上前表示願意。
衙役遲疑一瞬,看向楊克随。楊克随面色不變,只微微颔首——三個年輕人,每人二十杖。
幾人自覺地趴在早已準備好的長條凳上,衙役們紛紛上前,舉杖行刑。
“一,二,三——。”
杖聲沉悶,一下一下落在人身上,很快幾人後背洇出血跡,他們都死死咬着牙,一聲不吭。
楊克随站在臺階上,直到杖刑結束,他才微微側頭,吩咐身邊的師爺:“将人擡下去治傷,其他人等一律安排在大理寺後院。”
師爺領命,自去安排。
楊克随轉向衆人,抱拳一揖,聲音朗朗,擲地有聲:“諸位放心,此案本官定當上達天聽,秉公處理。但凡有貪贓枉法、草菅人命者,本官必追究到底,絕不姑息。”
他沒有停留,轉身回了衙門。大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哭喊聲。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狀紙,長長地嘆了口氣。
身邊的師爺低聲問:“大人,這案子真要查?”
楊克随将狀紙收進袖中,擡腳往內衙走,語氣平淡卻堅定:“查。怎麽不查?”
他頓了頓,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聲音低了幾分:“登聞鼓一響,滿城皆知。這案子,壓不住的。”
說完,他大步流星朝着內衙走去。緋色的官袍在暮色裏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樓上,姚知韞趴在窗沿上,将這一幕盡收眼底。她看着人群漸散,許久沒有說話。
對面的霍抉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平靜地說:“楊克随此人,剛正不阿,素有‘鐵面’之稱。這案子到了他手裏,便不會再無聲無息地爛掉。”
姚知韞點了點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