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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習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被湯漬弄髒的衣衫,轉身進了浴室,索性連頭發也一并洗淨了。四月底的天,屋裏的地龍早已熄了,出來時還有些涼意,她便順手披了件外衫,這才覺得暖了幾分。
霍抉自然地接過她手上的帕子,替她絞着頭發。她的發間每次散發的香氣都不一樣,今日是桂花的香甜,一縷一縷沁出來。他輕手輕腳地用吸水的棉巾裹住發絲,一點點吸去水汽,熟稔又小心。
“今日之事,應當不是太子妃所為,”姚知韞将頭枕在他的腿上,聲音放得低低的,如竊竊私語般,“她大概只是想弄髒我的衣裙,好單獨與我敘話,不成想被人趁虛而入。會是——二皇子嗎?”
霍抉的手一頓,随即恢複如常,只是垂下的眼簾掩飾了眼底的洶湧澎湃:“以後,我不會讓這樣的事再發生。”
姚知韞無聲地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她心裏暗自腹诽,他在這些事上,實在是有些草木皆兵了。上次不過一個謠言,他便不讓她出府;這次她險些受傷,又不知他會做出什麽來。更何況,若是每回出事他都要這般自責,天長日久,不是他先厭了,便是她忍不下去,遲早要出問題。
想到這裏,她猛地睜開眼睛,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了下來,唇輕輕印在他的唇上。
“沉舟,”她松開他,望着他的眼睛,“這次雖是有心人算計,但好在有驚無險,芙蓉也及時護住了我。再說,那些做錯事之人心安理得,怎麽反倒你要自責?”
“是我沒護好你。”霍抉的手梳理着她的黑發,動作輕柔,聲音低沉,語氣卻壓着沉甸甸的自責。
姚知韞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最後只是嘆了口氣,什麽都沒說——她也知道,他這心思,一時半會怕是扭不過來。
她索性搶在他開口之前,先發制人:“別想因為這件事限制我的自由。”說完,還不服氣地踢了兩下腿,像只鬧脾氣的貓。
霍抉沉默了,只是默默地替她梳着頭發。
內室一時間安靜下來,春困秋乏,到底也沒逃過。近來她總是容易困倦,此刻困意便一點一點漫上來。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眼皮越來越沉,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等霍抉好不容易将她的頭發絞乾,低頭看向她時,人早已沉沉睡去。
“啪”的一聲脆響,茶盞應聲落地,瓷片迸濺開來,褐色的茶水潑了一地,将地上繡着牡丹圖樣的地毯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漬。雍容華貴的牡丹,被茶水浸透,像一朵被踩在腳下的花,萎頓在地,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傲然。
“廢物——!”
燭火跳動,明滅不定的光将太子的臉照得格外猙獰。他額角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着,一只手臂搭在案幾上,另一只手還保持着擲出茶盞的姿态。案上的奏折散落一地,朱紅的批紅字跡,在燭光下像一道猙獰的傷口。
孟瑾瑜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頭深深垂着,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碎裂的茶盞碎片濺起,劃破了她的額頭,鮮血順着臉頰滑落,滴落在衣裙上,她不敢擡手拭去。
她知道,今日之事,無論說什麽都是錯——解釋是狡辯,沉默是心虛,求饒不僅在太子那裏是怯懦,就是她骨子裏的高傲也不允許。她只能這樣跪着,等着那陣狂風驟雨過去。
滿室只剩下太子粗重的喘息聲,和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良久,太子猛地拂袖,将案幾上剩餘的東西一并掃落。“嘩啦”一聲,筆硯、燭臺滾了一地,墨汁濺上她的衣襟,她也只是微微顫了顫,依舊紋絲不動地跪着。
“滾出去。”太子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
孟瑾瑜附身叩首,額頭觸地,動作莊嚴而沉重。起身時,即便膝蓋已經跪得發麻,腳步也依舊穩定,一步一步退到門邊,才轉身推門而出。
門在身後合上的那一刻,她終于閉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見四下無人,她露出一抹笑意,無奈又蒼涼。
他——終究是給她留了幾分薄面。
殿內,太子頹然坐倒在椅上,雙手撐着額頭,指縫間漏出的目光,像一頭困獸。
趙鶴軒——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陛下,太子妃已經回了承徽殿。”高喬垂手彎腰,小心翼翼地禀報。
趙厚将手中的折子放下,擡手拂過眉心,眉宇間籠着一層淡淡的倦意與失望:“太子如此沉不住氣,怎堪大任?”
高喬身子微微一縮,不着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斂目垂首,大氣都不敢出。這樣的話,聽見了也當沒聽見,是萬萬不敢接的。
趙厚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開口詢問:“高喬,你覺得老二如何?”
高喬一驚,迅速跪伏于地:“陛下,老奴不敢妄議。”
“起來吧。”趙厚“呵呵”笑了兩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蒼老的聲音裏帶着幾分追憶,“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陛下,四十二年了。”高喬起身,垂手而立。他還是皇子時便侍奉在側,親眼看着趙厚從忍氣吞聲、韬光養晦,一步步坐上那個位置。他深知這些年來主子的不容易,自然也明白那笑容底下藏着的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