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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泉原是人士,他一走,荊楚那幫人自然少了說話的分量,如今職方司江淮兩人,蜀地一人,蘇松一人,剩下那個空缺,既要平衡各方勢力,又要平衡地方關系,雖在六部,卻也是個燙手山芋。”
孫鶴年聽着,眼底卻更加明了,他這是要借平衡之名,順水推舟。
“伯父是吏部尚書,皇上自是不想崔家染指兵部,兵部尚書最近因為‘黑火’之事,已是自顧不暇,也顧不上此事,現今皇上需要一個清廉之人來填這個位置,若是伯父沒有異議,明日我便上奏疏,這幾日便會有消息了。”
孫鶴年沉默,看着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個念頭——此子之謀,不可小觑,霍抉将這件事放在明面上,反倒不會引得皇上猜忌。
他當了這麽多年的吏部尚書,倒不如一個後生想得通透。
想到這裏,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朝霍抉舉了舉,“這份情,孫家記下了。”
霍抉也端起茶盞,輕輕一碰,“伯父待韞兒這份情,霍抉也記下了。”
孫懋修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發熱,他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朝霍抉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侯爺大恩,時勉沒齒難忘。”
霍抉起身扶住他,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孫鶴年看着霍抉時,贊許之意又深了幾分。孫懋修坐在一旁,心裏的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整個人也跟着松泛下來。
三人你來我往,話越說越多,也越說越深,可氣氛反倒比方才更松快了。茶過幾巡,那些原本壓在心裏的顧慮、試探、掂量,都随着茶水化開,只剩下推心置腹的暢快。
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時漫過東牆,在地上鋪開一片暖暖的金色。
外面小厮來報,王夫人來請入席。
孫鶴年放下茶盞,笑着站起身。
“時候不早了,”他說,“不如我們到榮萱堂用膳,別讓她們等急了。”
三人起身,推門而出。
穿過回廊,還未走進榮萱堂,便聽見裏頭傳來陣陣笑聲。孫穎的聲音最是清脆,不知說了什麽,惹得王夫人笑罵了一句什麽,謝連笙也跟着笑。
姚知韞的笑聲也在其中,輕輕的,柔柔的,卻聽得出來是真的高興。
霍抉腳步頓了頓,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孫鶴年看在眼裏,也不點破,只笑着搖了搖頭,看來這位姚姑娘是侯爺的心尖。
進了榮萱堂,果然熱鬧得很。王夫人坐在上首。姚知韞坐在她身側,孫穎和謝連笙一左一右挨着,也不知在說什麽體己話。
見他們進來,姚知韞擡起頭,目光越過衆人,落在霍抉身上。
四目相對,她彎了彎唇角。
霍抉也笑了。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熱氣騰騰的菜肴從桌邊一直排到桌心,炖得酥爛的蹄髈,清蒸鲈魚鮮亮白嫩,八寶鴨卧在青花大碗裏,鴨皮金黃,香氣撲鼻,姚知韞帶來的菜心,清爽解膩,豆苗更是碧綠生青,涼菜也有幾碟,醬牛肉切的薄薄的,還有一碟桂花糯米藕,也是清甜軟糯。
孫鶴年坐在主位上,霍抉便坐在他右手邊,孫懋修則挨着霍抉,王夫人坐在另一邊,姚知韞挨着她,孫穎和謝連笙在下首相陪。
“都是家常菜,”孫鶴年笑道,“沉舟別嫌棄。”
霍抉微微欠身,“伯父伯母是将我夫妻二人當作一家人,如此甚好。”
孫鶴年聽了,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今日韞兒就當是我孫家女兒,沉舟若是以後待韞兒不好,我可是不依的。”
霍抉笑着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他的杯沿,“沉舟不敢。”
王夫人接了話,“沉舟往後,常帶韞兒回來吃飯。”
霍抉收回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
滿桌菜肴,熱熱鬧鬧,香氣蒸騰,窗外日光正好,堂內笑語晏晏。
日頭漸漸西斜,兩人也該告辭了,霍抉攜着她,出了榮萱堂,穿過垂花門,上了侯府的馬車,朝着侯府而去。
成婚至今,忙忙碌碌,總算是抽了空能歇一歇,可天氣卻變了,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怕是要下雪了。
暖棚裏溫度有地龍輸着熱意,與外頭的陰冷判若兩個世界,她褪下鬥篷,搬了椅子坐在小暖棚的門邊,看着霍抉翻地。
小暖棚不大,放着的都是一些花草,如今都挪到兩邊,空出一片地,姚知韞試種玉米。
霍抉挽着袖子,身着短褐,正彎着腰翻地。
古銅色的小臂在陽光下泛着光,脊背随着動作起伏,肩胛處的肌肉緊繃又松開,額上沁着細密的汗珠,在暖棚的光線裏亮晶晶的。
那把鋤頭在他手裏輕巧得很,一鋤下去,深深沒入土中,再一翻,便是一大塊泥土被翻起來,拍碎,攤平,動作又快又穩,一看便是做慣了活的。
姚知韞斜倚在椅背上,雙腿交疊,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端着茶水,笑意盈盈地道,“将軍,農活做得也是有模有樣的。”
霍抉頭也沒回,又是一鋤頭下去,“夫人交代的事,我可不得盡心盡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