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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裏後,七年光陰,她又無事可做,除了那個暖棚外,就琢磨那些棋譜,一個人對弈,一個人複盤,跟自己較勁。
“書上學的。”她落下棋子,輕描淡寫。
霍抉看着棋盤上那枚剛落下的黑子,沉默了一瞬,随即長長嘆了一口氣,“我輸了。”
姚知韞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奁,眼底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她歪了歪頭,“識時務者為俊傑,霍将軍明智的選擇。”
裝好棋子,她将棋奁推到霍抉跟前,“這回你執黑子,你先。”
霍抉也不客氣,兩人你來我往,落子聲清脆如珠落玉盤,老槐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移,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
足足兩個時辰,霍抉也只堪堪贏了一回。
若不是青木有事奏報,兩人怕是不會收手。
“将軍——,”青木站在不遠處,不着痕跡地看了姚知韞一眼,欲言又止,見霍抉點頭,才低頭開口。
“趙也死了,昨夜他趁着酒意,闖了紅語姑娘的閨房,紅語姑娘寧死不從,追逐間,趙也從二樓跌落,燈柱穿心,當場斃命。”
霍抉沒有擡頭,拇指摩挲着那枚光滑的棋子,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刑部清吏司曹大人,向來剛正不阿,查案也是一把好手。”
青木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抱拳應道,“是,屬下明白。”
霍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峻,揮手讓青木退下,他側過身繼續将棋子放在棋盤上,“該你了。”
姚知韞将棋子放回棋奁,拍了拍手,“将軍有事,可以先忙。”
“不忙,今天就陪你。”
他并不願意讓她看到他弄權的這一面,可那一部分是最真實的他,那日她說的話,還有知道他領了京營提督職的時候,用《淮陰侯列傳》來提醒他,兔死狗烹。
這一切,讓他相信,她可以與他并肩,所以,今日他嘗試将一些外面的事情說給她聽。
姚知韞不說話,只是又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盤上,什麽也不問,仿佛知道他會接着往下說。
“你也知道我接手了京營,京營的關系錯綜複雜,有皇室子弟,也有世家公子,還有宦官的人,我想全面接手,自然是要清洗一遍,這趙也是五軍營右掖指揮使,是上一任提督的人,有倒向趙虢之意,而趙懷是神機營指揮使,是趙虢的義子,而這個紅衣姑娘是趙懷的相好,所以——。”
霍抉說完目光就沒從姚知韞的臉上移開,看着她陷入了沉思,他的等待顯得更加小心翼翼起來。
姚知韞雖然不知道京營究竟是什麽配置,但霍抉的話她聽明白了,趙懷手握神機營,而那個趙也手上有五軍營的右掖,算得上旗鼓相當,一山不容二虎,趙懷自然不會眼睜睜看着趙也投靠趙虢,搶了自己的風頭,再加上趙也觊觎那位紅語姑娘,于是就起了殺念。
趙也死了,趙虢定然是不肯再舍棄趙懷,刑部懼怕趙虢的勢力,必定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而霍抉的本意是清理京營,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但霍抉不方便直接插手刑部之事,引得皇上猜忌,于是推了那位曹大人出來,要一查到底。
“那——這位曹大人是你的人?”姚知韞的棋子落得依然乾脆。
霍抉終于等到姚知韞開口,心下松了一口氣,可卻湧上來更多的歡喜,說的也就更詳細了,“不是,曹大人是同光三年的進士,那年中舉的有的進了翰林院,有的外放,只有他既無人脈也不願意拜門,便只能到刑部做一個文書,好在這位曹大人能力不錯,一路從文書熬到清吏司,也因為性格原因,十七年了也只是清吏司一個員外郎。”
姚知韞笑笑,這樣的人擢升起來确實很難,需要明白人提攜,既然這位曹大人不是霍抉的人,那就是霍抉手上有趙懷殺人的證據,能讓那位曹大人挑不出錯。
可據她知道的官職,員外郎只是從五品,上面還有郎中才是主事之人,想到這裏,姚知韞突然靈光乍現。
“所以,你手上可以把那位郎中拉下馬的事情?”
霍抉将最後一枚棋子放在棋盤上,不說話,只是高興地看着姚知韞,“韞兒,這局我贏了。”
他理了理衣袖,“清吏司的郎中林佘,也是趙虢的人,上次我去梓州帶回來一位學正胡大人,他手上恰好有林佘和梓州知州勾連的證據,他們只手遮天,讓梓州的百姓投告無門,胡大人到了京城後,直接在隆德門攔了常禦史的轎子,常禦史又是清正之人,如今這證據怕是已經放在刑部尚書的案幾上了。”
所以,若是這林郎中出了事,一時半會沒有替補之人,自然只能由員外郎補上,趙懷這事交到曹起的手上,他定然會裏裏外外查個水落石出,只要證據确鑿,就算是趙虢想保趙懷,也是保不住的。
姚知韞眼底帶着一絲了然,“所以,你準備幫一把曹大人?”
霍抉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棋盤上的棋子一粒一粒地揀進棋奁,“刑部左侍郎的位置正好空着,”至于能不能坐上去,那就要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姚知韞看着霍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即便滿是溫柔,也掩不住眼底的冷冽,他軍功赫赫,身上威武之氣太盛,尋常人見了,第一眼注意到的總是那股殺伐決斷的氣勢,很容易便忘了——
他也是正經科舉出身,是走過筆尖刀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