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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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始學起了女紅,一針一線,以一種修行的沉潛,漸漸地也摸出些門道。

如今,她的女紅雖稱不上精湛,但至少是能體體面面拿出手的東西了。

這七年,霍抉始終不近不遠地在她身邊。

他人雖然去了嘉蘭,可每個月都會送東西回來。起初是些首飾布匹;不知道從何時起,送來的東西變了樣,都是她随口提過的一些珍稀花種,還有奇特植株,仿佛隔着千山萬水,他精準捕捉她細微的喜好變化。

後來更多的時候,她開始有了期待。有時候東西會慢上些時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這種若有若無的聯系,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相隔千裏,不必直面,不必深究,也不需要思考這源源不斷的關切背後,到底是父親囑托,還是他自己的心思,她安心地享受這份依賴,又不必背負回應的壓力。

可他,回來了。

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驟然闖入她早已習慣沉寂的生活,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擊碎她小心維持的假象,不容分說地将她重新拉入紅塵俗世中。

她冰冷了許久的心,就被這麽強勢地攪動,竟也隐隐生出一絲久違的屬于活人的溫熱與鬥志。

所以,他提成了婚,她也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

有一個三年的約定。

上一個三年,她未能抓住與父母相處的時光,在這三年裏,她想要好好地把握那份屬于加任的溫暖,可她不能貪戀一輩子,他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為了父親的囑托,三年也足夠了,三年後,她放他自由,她也自由了。

凍月栖寒枝,天地一痕清,那彎冷月發着冰片似的光,仿佛多看一會便會生出寒意來。

姚知韞倚在吊椅上,望着那彎月牙,一段早已塵封的旋律毫無預兆地浮了上來。

小時候,很久很久以前,媽媽抱着她,在夏夜的陽臺上,一遍遍地哼唱。

她嘴唇微啓,幾乎是無意識地夢呓般跟着哼唱起來。

“彎彎的月兒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我在小小的船裏坐,只看見閃閃的星星藍藍的天。”

夜色已深,院中那棵桂花樹在冬日寒風裏搖曳,稀薄的月光,将它的影子拉得細長,如同水墨在地上暈開的寂寥筆觸。

霍抉隐在這片濃厚的陰影裏,玄色的氅衣與夜色融為一體,他背上的傷口隐隐作痛,可他依舊舍不得離開;只是專注地凝望着不遠處那扇窗。

那裏,是一片靜谧的黑暗。

她睡了吧,睡得安穩嗎?知曉了父親的死因,她該如何是好?

他懊悔自己的急切,不該和她說那些的。

擔憂最後演變成無聲的心痛,纏繞着他的心髒,怕她沉浸在悲傷裏,更怕今日種種,會讓她退縮,他習慣了明槍暗箭,可她卻只想好好活着。

心底的灼熱與愛戀更加洶湧地翻騰着,他想上前叩門,想擁她入懷;可那扇門、那扇窗似乎将他們隔開兩個世界,她不出來,他進不去。

他像個守着珍寶的困獸,在進退之間徘徊,他只是想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後他只能選擇沉默地站立在這裏。

就在萬籁俱寂、連風聲都仿佛停歇的某一刻。

一縷極輕、缥缈的哼唱聲,飄了過來;

“彎彎的月兒,小小的船。”

霍抉呼吸一窒,那調子是他從未聽過的,有着稚氣的柔軟,與她平日裏清越或沉靜的嗓音都不同。

他靜靜地聽;緊蹙的眉心不知不覺中緩緩舒展開來,胸腔裏那股躁動不安的灼熱,被一點點地撫平。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直到窗外重歸寂靜。

霍抉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月光悄然偏移;将他從桂樹的陰影中慢慢勾勒出來,鍍上了一層清寂的銀邊。

從弦月西斜,到東方既白。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了一個晚上。

寒露浸濕了他的肩頭,背上的傷口刺刺地疼;他卻渾然未覺,直到姚知韞房內的窗紙被第一縷晨光染上溫暖的淡金色,他才輕輕地動了一下僵直的指尖。

他最後望了一眼那扇依然緊閉的窗,轉身離開,悄無聲息。

他準備的那些東西;應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