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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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年她屋裏的藥,喝着效驗大不如前。一劑不見輕,再喝一劑還是咳。二太太忙着跟三太太置氣——姓周的婆子被三太太借走不還,廚房分的菜也比上回差——心裏窩着火,沒顧上替一個不得寵的姨娘請好大夫。管事婆子随便從外頭抓了幾副藥,交代丫鬟煎了給她喝。

丫鬟年輕,從前在漿洗上打雜,沒煎過幾回藥。有一味紫蘇該後下,她不懂火候,一股腦全倒進去煮了。紫蘇性情輕,煮久了發散之氣跑光,宣肺解表折了大半。丫鬟也不知道,只覺得藥苦,喝了總該有點用。

那姨娘就這麽拖了七八日,夜裏咳得沒法睡,白天沒精神吃飯,人瘦了一圈。她躺在床上,蓋着那條不夠厚的被子,迷迷糊糊想:怎麽會病成這樣?又不是什麽大病。可身子不聽她的,底子已經被這些年的日子磨薄了。

第七日夜裏忽然高燒。丫鬟吓着了,半夜跑去找二太太的人。那邊正睡着,被叫醒不耐煩:“大半夜哪有大夫出診,明天再說。”丫鬟不敢再求。到第二天早上再叫,人已經沒了——死的時候屋裏沒有別人,燈油也燃盡了,她就那麽躺着,像睡着了似的。

二太太知道的時候,正在跟三太太的人拌嘴。聽到丫鬟來說個姨娘沒了,她愣了一下,話頭頓了頓,又續上了。死一個不得寵的姨娘,在這府裏算不上什麽大事。但過後她還是讓陪房去查了。陪房翻了半天,炭潮、藥材批次、丫鬟火候,件件都能說成湊巧,又件件讓她心裏打突,最後道:“把廚房去年的舊賬翻出來我看看。”

賈敏從珍珠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燈下縫那件藕荷色夾襖。珍珠說二太太的陪房在查采買單子,她手裏的針停都沒停,只“嗯”了一聲。

半年前的舊賬翻出來,不過是曾經換過人、對不上幾筆小數,查不出個所以然——水缸投毒那一套她早就不碰了。她這段日子深居簡出,誰也說不出一句不是。針尖在頭發裏蹭一下,她又低下頭去縫,像繡花似的,一針一針來,這一件做好了再做下一件,都給玉兒穿再是合适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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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郁蓁去了鮑家的茶約。

鮑家在城東的宅子不小,處處透着謹慎:家具是好的,卻不張揚,尋常花梨木,沒有一件紫檀;丫鬟穿戴齊整,頭上素銀簪子,沒有一個戴金的。郁蓁一路看進去,覺得這家人有錢卻不肯露,有心卻不急着露。

鮑夫人四十出頭,見郁蓁進門便起身迎,笑得比茶盞還熱——鹽商太太私人請到巡鹽禦史夫人過府,本就是高攀,她句句把自家放低。開口先捧:太太出月後氣色這樣好,府裏聽說月姐兒生得粉團似的,星哥兒念書又穩,林大人在鹽上的名聲,做買賣的人家誰不羨慕……從人到家,把郁蓁一家誇了個遍,末了又補一句:“我們做買賣的,哪兒敢跟官宅比規矩。太太肯賞臉過來,已經是鮑家的造化了。”

捧夠了,才繞着彎兒往下問——身子可還累着?夜裏帶月姐兒費心不費心?星哥兒功課忙不忙?問得小心翼翼,像生怕僭越了,又像借着關心,把話頭往林府近況上引。每一個問題都先墊一句好話,等郁蓁答了,她再接一聲“那就好”“那可真是福氣”,不肯冷場,也不敢搶着做長輩的派頭。

郁蓁溫言答了幾句,不多說。鮑夫人聽一句,捧一句,茶換了一盞,才慢慢往正事上引。

“聽說今年鹽上的差事,朝廷管得嚴了不少。”鮑夫人端着茶盞,看着茶湯,像随口一說,“我們家做點小生意,也不知道這風向是怎麽個吹法。”

郁蓁喝了一口茶,放下,才笑着說:“巡鹽禦史管的是鹽,不是鹽商。做生意的只管安心做生意就是了。”

鮑夫人也跟着笑,點頭說那是自然。之後又聊了幾句家常,天冷得早,哪家鋪子新進了好料子,好像剛才那句關于鹽政的話真只是随口一提。

郁蓁從鮑家出來,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她才慢慢把笑臉收了。果真是來摸底的——鹽上管得嚴了,鮑家怕巡鹽這一頭再動一刀,先從自己嘴裏探風向。試探也溫溫吞吞,一句話拐三個彎,不急着攤牌。她靠在車壁上想,這一回是第一次,不會是最後一次。

夜裏林如海回來。郁蓁把鮑家的事說了。林如海正在燈下看一封剛到的信,京城來的,上面沒留名,封口的蠟是暗紅色的。他看完,把信折好擱在手邊,才接話。

“江家那邊熱絡得很。”他說,“隔三差五遞消息過來,碼頭上的動靜、哪家到了什麽貨、誰在打聽鹽引,事無巨細都報。”

郁蓁道:“那不是挺好?”

“就是熱絡得過頭了。”林如海道,“江家在官府裏的根基淺,是新帝登基之後才貼上來的,在鹽商圈裏站不住腳根。真正有分量的是觀望的那幾家。”

郁蓁道:“鮑家就是觀望的。今兒個捧了一下午,末了才拐一句鹽政,我一擋她便不往下說了。”

“你擋回去就好。”林如海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先晾着他們,等他們自己把價碼開出來。”

那封無名無姓的信還擱在手邊。郁蓁沒問是誰的。沉默了一會兒,林如海自己低聲開口:“皇上讓人帶了口信,只一句——東南鹽課,系半壁國用,卿好生看着。”

話說得輕,底下的意思卻清楚:揚州鹽稅收了朝廷小半進項,鹽稅不穩,新帝在京城裏便站不穩——太上皇的勢力還很盛,手裏有實權的那幫子人還沒全退,朝堂上盯着他犯錯的人多的是。

“那就看好了。你在外頭把鹽商穩住了,家裏的事有我盯着呢。”她說完低頭去拿笸籮裏的針線,不再看他。林如海把信收回袖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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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府。二太太的陪房查了三天,回來說廚房賬上不過是換過人、對不上幾筆小數目;炭潮、藥次,件件都能說成倒黴,偏又說不上是誰故意做手腳。二太太張了張嘴,擺手讓她下去。人沒了,賬也翻完了,到底查不出個緣故,有些子晦氣。

過了一日,賈母又打發孫婆子來威遠侯府問安。孫婆子照舊到正院廊下,不進門,只跟珍珠說幾句——面上問少奶奶起居飲食,實則是要打聽府裏近日有沒有別的動靜。珍珠答完,又壓低聲補一句:“二太太那邊這幾日讓陪房翻廚房的賬,進進出出的,不大安生。”

孫婆子嗯了一聲,把這話聽實了,才轉身回榮國府。

她跟賈母回話:“回老夫人,威遠侯府裏姑奶奶身子還好,就是二太太那邊好像在翻廚房的賬,陪房進進出出的。”賈母聽完沒有馬上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道:“知道了。”

她沒有再問。女兒在做的事,比從前想的要大得多,争寵、賭氣都解釋不了。她坐在榮慶堂裏,手搭在引枕上,指節微微泛白。過了很久,對孫婆子說:“下回還去望望。有什麽動靜,照舊回來告訴我。”

孫婆子低頭應了一聲。這門親事是她當年替女兒選的,如今走到這一步,再攔就是雙重虧欠。

珍珠回正院,對賈敏說:“少奶奶,孫婆子适才又來問安了。奴婢把二太太翻賬的事帶了一句——榮府那邊該是知道了。”

賈敏正在窗下收針,聽了只“嗯”了一聲。那件藕荷色夾襖已經做好了。她對着光看了看針腳,疊好,放在笸籮最上面——玉兒明年還能穿。

窗外的風又起了。她坐在燈下聽着風聲,林如海的臉已經想不真切,眼前只剩玉兒,和這府裏還沒死乾淨的人。不着急。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她有的是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