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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哥兒把空碗放回托盤,擡頭看了張大夫一眼:明天還認這三種嗎?
學新東西之前先溫舊的。哥兒明日先告訴我這三樣各是什麽味、做什麽用,再說新的。
星哥兒點頭,沒多話。
**花廳。**
方家賬房午後來了,比前兩次都晚。
太子廢案那條線,方家往郡王府獻了錢,算在林如海官場那頭結了——他們走不進巡鹽禦史府的門,沒法跟老爺再讨情。可圍貨、截路、壓價、搶泊位,是郁蓁用嫁妝鋪子和郁家本號動的;方家心裏門兒清,真正把生意打殘的是林夫人這一手。
前兩次賬房只在二門遞話,請喝茶、探口風——看她肯不肯留條活路,肯不肯在老爺跟前說半句。這一趟非來不可:方家要散夥了,得向把方家打到只剩三成的人報一聲——賬清了,人還活着,求個不再追打。
非霜通傳時聲氣壓得低,臉色也不好看——郁蓁一眼瞧出:來報口風的那幾回早過了,這一趟是報數。
她在花廳見他。
方家賬房進門佝偻着腰,比上回老了十歲不止。沒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本薄冊子,雙手遞過來。
夫人……方家這邊,賬目理清了。草民奉東家的命,來跟夫人交代——貨散了,路斷了,人還活着。
郁蓁接過來翻了翻。家産縮水九成,碼頭泊位被另外七家分了,餘下的不夠再維持一個空殼。
她合上冊子,沒說話。
賬房站了一會兒,見她不出聲,又補了一句:好歹,活着。都活下來了。
郁蓁沉默片刻,才說:活着就好。
場面話得說完。她不信,賬房也不信。
賬房躬了躬身,轉身走了。腳步聲拖沓,到廊下頓了一步,又邁出去。穿過院子,一點一點遠了,直到院門開阖一聲。
她低頭看手裏的冊子。薄薄幾頁紙,就是一個百年世家最後的家底。
部署圍剿那日,她心裏是乾淨的——星哥兒被威脅,方家動了底線,她還手。重來一次,她還是會讓非雪查賬、郁貴占碼頭、放縱阿愚召貓。她不後悔。
賬房那句活着卻梗了一下——她出手時只想着還手,沒細想落到這一步是什麽模樣。賬房彎腰遞冊子,衣領下脖頸疊着皺紋,手背上青筋凸起;在方家做了大半輩子,來替東家報喪。
非霜端茶進來,見她沒要喝的意思,輕聲說:夫人,方家的事已經過去了。
郁蓁嗯了一聲,把冊子擱在桌上,沒再翻。
**威遠侯府·正院。**
賈敏醒過來,小腹往下墜着一片酸脹。她翻了個身想再睡,墜感沒退,反而越來越清楚。
她掀開被子看了一眼——褲上有片褐色痕跡,不大,足夠讓她整個人僵住。
珍珠在外間倒水,聽見裏頭忽然沒動靜,探頭一看,臉色變了。
少夫人——
賈敏沒說話。她把被子蓋回去,躺平,望着帳頂。
珍珠出去又進來,聲氣壓得極低:奴婢去請府裏大夫——
駐府大夫在前院當值。賈敏聲氣平得不像自己,你去了,也不會進正院。沒侯爺的話,誰肯來。
珍珠沒走,站在床邊,腳像釘住了。
賈敏閉眼又睜開。第一胎也是十一月裏——榮國府傳來賈代善舊疾複發的噩耗,報信的人跪在面前說了幾句,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忽然彎下腰。那天就見了紅,大夫灌了許多保胎藥,也沒留住。
這一胎她已經喝了許多藥。轉胎的,說是能把女胎轉成男胎;安胎的,說是固本培元。外頭請來的婆子說過這藥烈,傷身子,她照樣喝——沒有兒子,她在威遠侯府就什麽都不是。底子太薄,藥性在肚子裏打架;她有時半夜醒來,小腹發緊,像有什麽往外掙。
巳時前後,老太太遣婆子來問安。
賈敏沒起身,隔着帳子見。婆子先問幾句閑話——天熱了仔細身子、廚房有沒有什麽想吃的——話鋒一轉:老太太說,少夫人要是身子沒什麽大礙,也該多往正院走動走動。這是侯爺的嫡孫,老太太心裏惦記着呢。
賈敏在帳子裏聲氣平平地應了。婆子站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多留的意思,告退了。
威遠侯府要的是兒子。她要是生不出來,站規矩、聽閑話、被催,都是她該受的。兩年前她還會跟珍珠一起氣,現在氣盡了——氣也沒用,沒人在乎一個生不出兒子的少夫人高不高興。
珍珠送完人回來,臉上壓着怒。少夫人,那婆子真的是不像樣子——
聽過了就算了。賈敏截住她。
徐莊遠一直沒來。珍珠出去打聽一圈,說侯爺出門會友了,今晚怕是不回來用飯。
賈敏聽完沒說話,翻個身面朝床裏。
褲上那片褐色已經換了,小腹墜脹還在。她閉着眼,手搭在小腹上,數着那股隐隐的墜意——這一胎要是再沒了,她還能撐第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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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郁蓁坐在燈下做針線。林如海還在書案邊坐着,沒擡頭。
她在給星哥兒做藥袋子——月白棉布,裁了三天的尺寸,分四個小格,一格裝一種藥材。針腳要勻:緊了布料皺,松了容易漏。手比腦子快,針在布面上走,思緒跟着散。
識海裏阿愚含含糊糊提了一句:威遠侯府那邊,賈敏今早見紅了。
郁蓁針腳沒停。那跟我有什麽關系。你若是實在對賈敏那邊感興趣,自己看看便罷了。
阿愚沒再吭聲。
屋裏安靜了一陣。針穿過布帛,細細一聲;燈花啪地爆了一朵。
她把最後一針收進布裏,四格藥袋疊好擱在桌角,明早交給星哥兒。林如海收信入抽屜,合窗,熄了一盞。屋子暗了一半。
郁蓁插針回笸籮,吹了燈花,洗漱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