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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去揚州的:星哥兒自然帶在身邊。問過趙夫子,願意去江南,自然也帶上,功課不能斷——到了揚州換一批書照樣教。非雪非霜随行,非露留下來看院子。周嫂子帶上,她熟悉郁蓁和星哥兒的口味,到了揚州新宅,先把竈頭穩下來。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頭帶上,剩下的京城仆婦先不動,等到了揚州安頓下來,看缺不缺人手再做打算。
她坐在燈下一項一項寫。星哥兒的書簍、趙夫子的幾箱書、路上要用的乾糧藥餌、到了揚州要添置的器物……單子越寫越長,寫完一張對一遍,又在邊角添了幾筆。林如海在窗外跟人交代什麽,聲氣低低的,聽不真切。非雪端茶進來,她頭也沒擡,說了句“放下吧”,筆沒停。
這一去不是三天五天,是要在揚州住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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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她有時候會想起姑蘇的林家老宅。嫁進來頭一年,林老夫人把對牌鑰匙放在她手心,說“府裏的事,你先看着”。那時候她以為京城是遠路,走完就安定下來了。如今才知道,遠路是走不完的。從姑蘇到京城,從京城到揚州——她嫁過來這幾年,一直在路上。
她不覺得苦。林如海在前面走,她在後面跟着收拾。他走的路越來越險,她就把他後方的事料理得越來越穩。
星哥兒還不知道要搬家,追着貓滿院子跑。趙夫子已經開始收拾書箱了,說揚州的學風不比京城差。郁蓁看着星哥兒跑遠,心裏想:也好。揚州離姑蘇近,以後清明上墳不必趕那麽遠的路。官邸離揚州郁家也近,母親想見外孫,派人來接也方便。
啓程前幾日,她給揚州郁家去了一封信。說自己随夫赴任揚州,不日便到,到了那邊再寫信報平安。信寫得不長,三兩句話交代了事由。寫到末尾停了筆——她想起當年出嫁時,母親站在碼頭目送她的樣子。運河的水是青灰色的,母親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越來越小,直到拐彎看不見。那時候她不太懂母親為什麽站那麽久。如今她自己也做了母親,輪到自己了。
她把信折好,遞給非霜。非霜說約莫十幾日能到揚州。郁蓁點點頭,又坐了半晌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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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威遠侯府。
大夫收了診脈的手,嘴上說着恭喜夫人,是喜脈。
賈敏靠在引枕上,嘴角彎了一下——很淡,但确實是彎了。
前頭吃過虧。賈代善去世那回她傷了身,流掉了一個,躺了大半個月才緩過來。那段時間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孩子了。如今有了,她先是高興,接着就是怕。高興是又有了孩子,怕是怕再保不住。她不敢大意,大夫一走就讓珍珠去庫房對安胎的藥材,又吩咐廚房炖盅每日盯着不許離人。吃過一次虧的人,第二次知道痛。
徐莊遠得了下人通禀,“嗯”了一聲,心情大悅,随即讓人開他私庫送了不少補品過去。他孩子多,多一個少一個本不太放在心上。但他在乎嫡子。威遠侯府缺一個嫡出的兒子來承繼家業,這件事全府上下都知道。
消息傳出去之後,姨娘們坐不住了,也許,不止是姨娘們。
後院的手段是看不見的。今天炖盅裏多了一味不該有的東西——經過的手太多,查不出是誰。明天廊下潑了一攤油——值夜的婆子說沒看見,天黑路滑,誰不留神呢。後天臺階上的磚松了一塊——管事來看,說該修了,沒人認。每一樁都是小事,都是“不小心”,都查不出證據。但每一樣都沖着肚子來。
賈敏開始還撐着。她讓人盯着廚房,讓珍珠每道菜先嘗過再端上來。但盯得了廚房,盯不了廊下。盯得了廊下,盯不了臺階。她夠小心了,但人手不夠。正院的人手早就被掏空了,剩下幾個都是使喚不動的。翠濃走後正院更空,新撥來的丫頭連大氣都不敢出,更別說替她擋刀。
有一回她從游廊上回來,腳下踩到一處松動的磚,整個人往前一栽。珍珠在後面尖叫了一聲,她本能地用手撐了一下牆,膝蓋磕在地上,肚子撞在廊柱的底座上。沒有滾下去,但那一下足夠了。
當晚見了紅。
躺了三天。三天裏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憑她自己,在威遠侯府護不住這個孩子。翠濃背叛了之後正院連個得力的人都沒有,她手裏沒人、沒勢、沒有娘家人在身邊。威遠侯府不是她的地盤,她在這裏嫁了幾年,仍然是個外人。要繼續保住這個孩子,她需要幫手。而她最不想求的人,是唯一會幫她的人。
她讓人備了車,回了榮國府。
跪在賈母面前的時候,她沒有擡頭。從威遠侯府到榮國府這一路,她在車裏想過很多。訴苦?告狀?說誰在飯菜裏動手腳、誰在廊下潑油、誰的兒子想當嫡子?她全都想過。但車到了榮國府門口,她忽然明白了:說出來沒有用。賈母不需要知道是誰做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肚子裏有個孩子,她護不住,她需要娘家人來替她護。
她沒有訴苦,沒有告狀。她就說了一句話:“求母親幫幫女兒。”
賈母沒有多問。她早就知道威遠侯府是什麽地方。女兒嫁進去那日她就知道。但她不能替女兒過日子,只能在女兒回頭求救的時候伸出手。她點了頭,撥了自己身邊得力的婆子過去。
婆子姓孫,在榮國府服侍了幾十年,伺候過兩代主母,內宅裏什麽下作手段沒見過。賈母讓她去,她就去了。什麽話都沒多說,回房收拾了兩件衣裳,跟着賈敏上了車。
到了威遠侯府,孫婆子往正院門口一站。起初府裏那些人沒把她當回事——一個榮國府撥來的婆子,又能怎樣?
孫婆子沒說廢話。她一個人分身乏術,不能事事自己盯着,但她也沒把賈敏交給旁人。她寸步不離地跟在賈敏身後,同時把賈敏陪嫁裏的丫鬟婆子篩了一遍,挑出口風緊、手腳乾淨的,分別安排下去:管小廚房,日常衣裳,出門走動。
她先從廚房查起,誰經手、誰看管、誰送菜,一樁一樁記下來。她不讓旁人碰賈敏的炖盅,從廚房到正院,她親自跟着走一趟。夜裏正院門口排上值守的婆子,換班時辰她親自查。廊下那攤油,她讓人鏟了,鋪上草墊;松動的磚,她叫了管事來,當面盯着換好。
頭一個月,廚房裏又出過兩回岔子——炖盅裏多了不該有的東西,被她查出來了,廚房裏的人也叫她拿住了。她沒鬧大,只把人交給威遠侯府的管事,說“夫人胎還沒坐穩,這種人留在府裏,我怕擔不起”。管事也不敢攔,由她處置了。這些人背後的人查不到,也沒法兒查,殺雞儆猴罷了。
當初那些姨娘或者其他人下過的手,如今早已查不到什麽了。現場叫人掃尾掃乾淨,油漬沒了,磚也換了,炖盅裏說不清來源的東西更是沒了影子。孫婆子不靠翻舊賬,她靠的是把賈敏身邊這幾條要緊的路子都捏在自己人手裏。
日子一天天過。賈敏的胎漸漸穩了,沒再見紅,沒再摔着,沒再中一回招。幾個月下來,府裏的人才真知道:孫婆子不是靠榮國府的名頭吓人,她是真有本事。往後她往正院門口一站,不用說話,經過的人自然把腳步放慢。
賈敏坐在窗邊,摸着已經顯懷的肚子。低頭求人這件事,比生孩子還疼。但她做了。因為這個孩子她必須保住。她在心裏盼——盼是個兒子。在內宅裏,只有兒子才能讓她在威遠侯府真正站住。有了兒子,她今日跪着求人的賬,日後慢慢算。
她記得廊下那攤油、臺階上松動的磚、炖盅裏說不清來源的苦味。一筆一筆她都記着。但她學會了——先忍,先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等她站住了,再翻這本賬。
孫婆子端了一碗安胎藥進來,擱在桌上:“夫人趁熱喝。”
賈敏端起來,藥很苦。從前她連藥都嫌苦,如今一口一口喝完了,沒有皺眉。苦算什麽,比苦的東西她咽下去多了。
窗外有人經過,腳步輕,大概是小丫頭。孫婆子撩了簾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正院安靜下來了。賈敏低頭看着自己的肚子——現在還不是時候。她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