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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來,兩家納采、問名、納吉都走完了,議着親。賈家再蠢,也該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哪有親家還沒過門,先往親家臉上抹黑的?
三來,查到底,也只查到一個死人。
威遠侯府書房裏,徐定邦臉色陰沉。徐齊合跪在案前,額頭抵着青磚。
許是淳安郡王那邊的手筆。徐定邦把查得的條陳往案上一擱,太子近來對咱們拉攏得緊,淳安郡王坐不住了,不想咱們換陣營,這次是警告。言直郡王那邊會護武官,出不了這個手——太子背後是勳貴,淳安郡王背後是江南文人,言直郡王背後是邊關武将,幾股勢力纏在一起,傷一個就要牽另一個。
徐齊合低聲道:兒子糊塗,給家裏招禍。
你是糊塗!徐定邦抓起鎮紙,到底沒砸下去,重重拍在案上,玩女人玩到小姨子頭上,還讓手下獻妻——徐家的臉,都讓你丢盡了!
徐齊合不敢吭聲。他知道父親為何動怒——徐家鎮守西南三代,在邊關說一不二,在京城卻根基淺。他坐上九門提督,原是為兒孫在京裏掙一片天;如今……
徐定邦緩了口氣:莊遠的婚事,不能再拖。賈家那丫頭雖在公主府失了儀,終究是國公嫡女,門第家教擺在那兒。你這一出,滿京城還有哪家好姑娘敢嫁進來?
徐齊合擡頭:可賈家嫡女的名聲……
原先早該納征,威遠侯府聘禮都是打小備着的,不必像小門小戶那樣現湊。只因賈敏惹了公主不喜,侯府才停了腳步。這一停,徐齊合又鬧出醜聞,連嫡長孫徐莊遠都受了牽連——倒顯得賈敏那些失儀,成了小事。
半斤八兩!徐定邦冷笑,她壞了名聲,咱們也出了醜,誰也別嫌誰。況且——他眼中閃過精光,賈家到底是太子那邊的人。咱們與賈家結親,太子總得多看顧幾分。至于淳安郡王……這筆賬,日後再算。
他料定淳安郡王即使聽到風聲,也只會當作風月閑話,絕想不到這口鍋能扣到自己頭上。
停了小半月的六禮,又重新走起來。
邁過門檻之後的事,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門外已不是禁足時的世界。徐家的緋聞滿城飛,榮國府裏各房都在悄悄議論九門提督那些不太體面的私事——賈敏從丫鬟們的臉色、王夫人偶爾漏出的半句話裏拼出了輪廓。她沒有追問,只是聽着。
威遠侯府那邊,賈母早就鋪好了路。賈敏出來的第三日,徐家納征禮送入榮國府——聘禮一百二十八擡,金玉綢緞、古董字畫擺了滿堂,街面百姓稱羨不已。流言紛紛揚揚,到底被這排場壓下去幾分。賈母過目時面色如常,沒有挑剔也沒有過分滿意。又過幾日,請期帖子也到了——日子定在十月十二,近得像是早有預謀。
賈敏從始至終沒有問一句。
她看着母親一樁一樁安排下去:請期回複、備嫁妝、定吉服、安排送嫁的人選。流水一樣從眼前淌過,每一件都有人替她打理妥當。王夫人去東書房請示,裏頭只回了一句随太太——國公爺從不攔,也不問,這等事太太定了,他默認便是同意。她忽然覺得自己什麽也不用做——門已經開好了,路已經鋪好了,她只需要穿着嫁衣,沿着那條路走過去。
出嫁前一夜,賈母親自來了她屋裏。
賈敏正坐在床邊發呆,聽見丫鬟通報聲擡起頭。賈母進來後沒有坐,站在桌前低頭看了看燈盞裏将盡的油。燈芯噼啪響了一下。
嫁過去好好過日子。賈母說。語氣很平,和吩咐王夫人辦事時差不多。
賈敏說:好。
賈母站了片刻,伸手把燈盞往桌心推了推,然後轉身走了。
賈敏看着那簇火苗,沒有叫住母親。
十月十二那日,天還沒亮就被叫起來梳妝。
絞面、開臉、上妝,翡翠的手很輕,很穩。胭脂一層一層敷上去,黛筆一筆一筆描過眉梢,螺子黛點在額心。賈敏盯着銅鏡裏的自己——描了眉,點了唇,貼了花钿,好看得不像自己。
吉服一層一層穿上去。先是中衣,再是襯袍,再是大紅的通袖袍。領口的金繡硌着下巴。大帶系緊時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件衣裳穿上去,大概很久很久都不會脫下來了。
喜帕蓋下來,眼前一紅。
她被攙着出了門,跨過火盆,上了花轎。鞭炮聲炸在耳側,轎子颠了一下,穩穩離了地面。她在轎簾後坐着,手裏被塞了一柄玉如意。透過蓋頭的紅绡,一切都蒙着一層暗紅的光。
她想起從前在樓上看見打馬游街的那個白衣探花。那天的陽光很好,探花郎的白衣在日光下白得發亮,她站在窗後,隔着珠簾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描了小半年的影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那個影子,久到快記不清那人的臉了。
花轎到了京城威遠侯府。被人攙着下轎、跨鞍、拜堂,滿堂鼓樂震得耳膜發麻。隔着蓋頭什麽也看不清,滿眼是紅影綽綽——紅的地氈、紅的帕、紅色的蠟燭。那些影子在她眼前晃動,像一條河,把她從榮國府渡到了另一個地方。
禮成。被送入洞房。
洞房裏安靜下來時,鼓樂聲遠了,窗外的喧嘩隔了一層。她手裏還被塞着那柄玉如意,握得手指冰涼。門外響起腳步聲。有人走近了。
是徐莊遠進來了。她沒有動。
揚州繡樓上,郁蓁正在穿一根石榴紅的線。
嫁衣已經繡了幾天。她從嫁衣前襟起花——石榴紅缂絲底上,用深一色的線勾纏枝紋。針法不複雜,勝在均勻細密,一針一針走過去,不急不躁。
郁芝從外頭跑進來,帶進一陣風。
大姐!你可聽說了——榮國府那位敏姑娘,嫁了!
郁蓁的針頓了一下。
嫁給威遠侯府了,郁芝比劃着,聽說排場大得很,滿京城都在說。新郎官是什麽徐莊遠——和姐夫同科的,二甲十八名。姐姐你不知道吧,那位徐公子和姐夫還是同年——
是嗎。郁蓁沒有擡頭,繼續落針。針腳沒有亂。
還有還有,說是一開始賈家想跟林家結親的,但林家——
郁芝。
郁芝住了口,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郁蓁沒有責備她,也沒有接話。
阿愚在識海裏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她嫁了。
嗯。
你呢?
我在繡。
你剛才頓了一下。
郁蓁沒有回答。那根針還握在手裏,石榴紅線還穿着針眼。過了很久,久到郁芝已經讪讪地離開下樓去了,指間那根線在秋風裏微微晃了幾下。
她輕聲道:那又如何。
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針還是那枚針,線也還是紅的。
阿愚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剛才頓的那一下——是因為她,還是因為你?
郁蓁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着那一片石榴紅,剛剛繡好的纏枝紋還帶着手指的溫度。她想起定親宴上林如海遞來蓮子錦囊時指尖的溫度——和此刻缂絲的觸感不太一樣,但要她說是哪裏不一樣,她也說不清。
都有。她最終說。
阿愚沒再追問。
針尖穿過缂絲,一下,一下。她繡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光線暗了才放下針。
石榴紅的嫁衣上,纏枝花頭已經織成了小小一角。離三月十八,還有好幾個月的日子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