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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見事态平息,雙方達成諒解,也沒有深究,只要那個軍官不再鬧騰、擾亂秩序,他不會采取強硬措施請他離開,現在讓他頭疼的是這件案子該如何繼續往下審。
展光照默默撐着身體,剛才的鬧劇他餘光看得清楚,他一點不吃驚百裏駿的蠻橫舉動,反倒覺得這家夥有時候辦事很解氣,所以杜處縱容他不是沒有道理。
由于案情發生變化,很多細節亦有待查證,經過讨論,審判席決定休庭,待調查組進一步調查取證之後再做判決。
公訴人和辯護人對這安排并不意外,案件越扯越複雜,牽連的人和事也越來越多,法庭絕不敢貿然做主輕易判處哪個人有罪。只要不當庭宣判,這件事就還有活動運作的餘地,而這就要看兩位處長的能耐和手段了。兩人各自收拾了東西準備離開,他們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公訴人瞄了顧鎮中一眼,他今天才知道老顧竟還藏着這麽一手。
“扶好林主任。”唐瑞年輕嘆口氣站起身準備走人,這次被展光照這個小兔崽子坑了,功虧一篑,不僅沒能搞垮一處,還惹得一身騷,劉慶宇的事可大可小,但大小他都不想背這個鍋,現在休庭,正好有機會謀劃應對。
杜若飛見他要走,春風滿面迎到退場的過道上:“唐處長,辛苦了,回去可要好好休息,身體要緊。”看到唐瑞年的苦瓜臉他心情就莫名的好起來,你不是想整事指證一處通匪麽,好啊,你二處也脫不了通敵的嫌疑,咱們大夥誰都別想乾淨,況且通敵比通匪更加罪不容誅,傳出去是要被人問候祖宗十八代、戳脊梁骨的。
被攔住去路的唐瑞年頂煩他這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準備離開,可杜若飛卻偏偏還要跟他握手。
杜若飛笑嘻嘻伸出右手,見唐瑞年完全不搭理自己,竟主動抓過對方的手強行握在手裏。“唐處長,咱們來日方長吶。”說完,撒了手飄然而去。
唐瑞年被他這舉動氣得無語,想發作卻沒辦法。
林沐之被徹底打老實了,立在領導身後根本不敢上前接話。
百裏駿緊随杜若飛身後,經過唐瑞年和林沐之面前時,他冷淡瞥了他倆一眼,那眼神倒沒動手打人時那麽極具攻擊性,或許只是随意一瞥,但也足以将對方懾得大氣不敢出。
“處座,我這兩天要不要出去躲躲。”見百裏駿走遠,林沐之委屈問道,他現在半張臉都是腫的,甚至能清楚感覺到有個熱辣辣的五指印印在上面。盡管自己地位非凡,但他還是擔心百裏駿會做出什麽別的事,畢竟這家夥的惡劣在圈內是出了名的。
“不用,真還反了他了。”唐瑞年瞪着百裏駿亦或是杜若飛的背影狠狠道。“你該上班上班,今天這件事,我定會讨個說法。”
“是。”林沐之雖是這麽說但心中并不痛快,忙于較量的處座是不會在意他所受的這些屈辱,今日休庭之後他們跟一處必有一番明争暗鬥,這件事離塵埃落定可還遠得很。
各方人員相繼退場,這場所謂的通匪案庭審就此告一段落。
展光照被法警從欄杆上解開,重新押回了那間狹小的牢房,他一頭倒在床上一動不動,庭審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酸脹的身體和發暈的腦袋需要休息。他靜靜地呼吸着牢房內并不新鮮的空氣,在對未來命運的迷茫困惑中昏昏入睡。
日子在緩慢中進行着,顧鎮中再沒有出現,一處的人自展光照入獄以來從未露面,甚至庭審之後,二處的人也沒再騷擾或是武力威脅過他,只有獄警偶爾光顧,送些食物和藥物供他過活。相比于前一陣子的折騰,現在的境況平緩得令人不适應。
直到有一天,這在展光照的牆面記錄中是庭審後的第五天,獄警打開牢門,他們給他送了副腳鐐。展光照立在地上由着他們為他戴好并鎖了腳鐐,他沒有低頭看那東西,他的目光是晦暗的,按照規矩,牢中須戴腳鐐的都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鐵鏈随着雙腿的移動嘩啦啦響着,無時不刻不提醒着他死刑犯的身份。他無力地張着腿癱坐在牆角,腳踝磨得難受,但他懶得處理。盡管歷盡磨難,但他現在才發現,等待死亡的到來其實是件更加煎熬的事。“我從沒怕過死。”他自己喃喃着。“可我不是為了死在這才活到今天的……”他仰頭看着棚頂被封死的通氣口。
庭審後第十天,展光照剛好劃完了兩個正字,他能清楚回憶起劃出每一筆時候的心情:期望、等待、失落、恐懼、麻木、空虛……十天,他的傷好了多半,坐卧行早已不成問題,這樣也好,押赴刑場時候不會顯得太難看,也算對得起他曾經做過的每一個職業。
牢門不合時宜地打開了,展光照依舊垂目坐在窄床上,沒有看那方向一眼,早間的食物格外豐盛,死到臨頭,确也沒什麽可驚恐的了。
沉重的皮靴徐徐踱近,本該站起來的展光照耷拉着肩膀沒規矩地坐着。
進門的是百裏駿,他環顧這單間一眼,最後終于将目光鎖定在床上的囚犯身上,這家夥雖然沒精打采,倒也沒有瀕死者的慌亂。他揚了揚手,獄警立即上去将腳鐐解開。
腳鐐從展光照的視野裏徹底消失,是時候該上路了。
百裏駿無聲嘆口氣,擺手支走了獄警,自己來到床邊挨着展光照坐下:“沒事了。”
展光照聞聲轉過頭,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與自己并排坐着的,确是百裏駿無疑,他顫抖着嘴唇,為什麽是百裏駿,處死自己這種事一處不是應該避嫌嗎,還是說這個判決是杜處的安排……他将頭轉了回去,他知道,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百裏駿都不會手下留情。
“你沒事了。”百裏駿将手搭在展光照肩上并拍了兩下,帽檐遮着,看不清他的表情。
聽過這話,展光照閉上眼睛,雙肩不自主地哆嗦着,這句話,這句“判決”,他等了太久。
百裏駿用力攬着他,臂彎中的家夥在抽噎。
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展光照身子一歪,一頭紮進百裏駿懷中無聲流淚。
“好了,沒出息。”百裏駿沒有推開他,只輕撫了他的後背淡淡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