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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慶宇泣不成聲地求饒,直到他答應招供,毆打才停下來。
“工作原因,我跟幾個助理書記分別有過接觸。陳峙的住地我沒去過,是無意間聽李仲鳴說的,他跟陳峙的關系近,應該不會有錯,後來為了驗證真僞,我跟蹤過陳峙,确定是那裏。外勤的情況是我最近指揮行動才接觸的。”
“就這些?”展光照聽起來并不滿意。
“真的!真的!我沒說謊啊!”劉慶宇帶着顫音喊道。
“好,你指揮什麽行動?”
“……”劉慶宇支吾了半天,許是怕挨打,終于答道:“監視原州站的一舉一動……”
“我他媽打死你!”展光照像一只炸雷。
“別!別!我們也是奉命行事啊,我都說了,求你放我一條生路吧。”劉慶宇的聲音明顯是在哭了。
“你們!你們放着侵略者、放着工農黨不管,過來搞我們!有意思嗎?!”
劉慶宇不說話,只嗚咽着聽展光照咆哮。
“這盤錄音帶我會好好保存,劉慶宇,我不管你什麽身份,如果想對我不利、對原州站不利,咱們走着瞧。”
聲音戛然而止,應是錄音者按了停止鍵。
這時,錄音帶也轉到了頭,咔地停止,播錄機重回待機狀态,整個法庭仿佛還沉浸在播錄機播放的內容裏。
情勢陡然轉折,法官深吸了口氣:“公訴人對辯護方提供的證據是否有異議?”
“我有幾個問題想詢問被告人。”公訴人腦子有些亂,他亦始料未及,先前接受這案件時候并未有人向他透露這盤錄音帶的事,他甚至連劉慶宇是誰都才知道。
“準許。”
“這盤錄音帶是什麽時候錄的?”
“去年九月初,日期實在記不得,不過我記得錄音帶上應該有标注。”展光照答道。
“42年9月7日。”辯護人補充道。
“既然是那個時候錄下的,為什麽之前調查組詢問時候不提供這個證據?”
“我說過,這盤錄音帶一旦播放,必然給局內帶來不良影響,當前正值國難,我輕易不想這樣做,但現在,我所在的單位即将因為我個人的問題而蒙受不白之冤,我不得不把它拿出來。”他努力挪動了身體,回過頭欠身看着唐瑞年的方向:“唐處,對不起,請您原諒。”從被捕入獄那日起,他便抱定了死撐的決心,這是他留着絕地反擊的武器,倘若給二處聽到了風聲,他恐怕活不過更久。杜若飛一定會想辦法與他聯系,只要接上頭,他的心意就可以被傳達,杜若飛不會放過這個打擊二處的絕好機會。他知道,幫助處座,就是幫助自己。
唐瑞年沒有表情,放都放了,這種道歉有個屁用!
場面有些冷,辯護人這時舉手道:“庭上,我申請陳述。”
法官點頭:“準許。”
辯護人淡然翻開了卷宗,顯然早有準備:“關于劉慶宇的情況,根據人事部門提供的調令存檔,其在錄音中所說的人事調動基本屬實,即于1940年9月調至湖澤,1941年4月派往原州。根據最近調查,劉慶宇于去年九月份因公殉職,現已被授為烈士。”見身份調查能力有限,更多細節,還是請黨政處的同志來說明為好。如果因劉慶宇已死死無對證而質疑這盤錄音帶的真僞,我這裏還有一份劉慶宇在總部任職時候的對話錄音,可以請專家鑒定一下。哦,是任免談話時的例行錄音,不犯紀律。”
被辯護人這麽一說,廳內的視線都集中在唐瑞年這邊,氣氛好不尴尬。
林沐之心裏早将辯護人罵了千八百遍,拿調查能力有限當借口,分明就是想把他們徹底拖下水。錄音帶裏的聲音确實是劉慶宇的,二處明顯是被下了套了。被逼到這裏,他想不應對都不行了。“庭上,我是黨政處調查室主任林沐之,我能否發言?”他站起身。
“可以發言,但所有發言須對法律負責。”
“好。展光照,錄音帶确實可以說明一些問題,但是這并不能洗脫你通匪的嫌疑,你拿出這個東西無非是想把洩密和通敵的髒水潑到原州分區乃至二處的身上。這盤錄音裏,至始至終你都在扮演一個審訊者、施暴者的角色,我有理由懷疑你屈打成招,而後殺人滅口。情報內容确實是劉慶宇親口說出來的,但這也可能是你事先強迫他背下來的。根據我方派遣員的調查報告,劉慶宇失蹤後,原州分區一直在搜尋,最後在護城河裏撈出的浮屍中發現了他,屍體雖然開始腐敗但他的身上依舊可以驗出多處刑傷,簡直慘不忍睹,我們在他身體裏找到兩顆彈頭,7.6的,懂行的都知道,這種配槍,除了匪黨,也就剩你們了。上面提到的報告,我會盡快派人遞交庭上。”林沐之義正言辭地說着,他似乎更勝任公訴人的位置。
展光照深知林沐之油嘴滑舌,正思索着如何應答,卻見辯護人離了席位向自己走來。
“庭上,林主任提出的質疑由本人代替被告回答。”他邊走邊說。
“可以。”
辯護人停在展光照身邊,伸手招呼林沐之,意思讓他走近些。“林主任方才所言極是,屈打成招,這确實值得懷疑。”
林沐之頓了頓,他很快從辯護人的表情和動作裏讀到了下文。
辯護人三兩下解開展光照外衣、襯衣,将它們徹底褪到手肘處,讓展光照千瘡百孔的後背徹底暴露于衆目睽睽之下:“腿上的傷不方便展示,點到為止。我嚴重懷疑被告人也是屈打成招,關在第一監獄誰審的我不清楚,但這樣的創傷會給人帶來多大痛苦我想在座各位都很清楚。被告人吃不住折磨,不得已認下了與工農黨進行情報交易的罪名。如此一來,公訴人一開始提供的工農黨的口供、中介人的口供,我也有理由懷疑是重刑之下的産物。”
五處的人本還看着熱鬧,一聽這話,瞬時又縮回了身子,第一監獄是他們的地盤,幾撥人前前後後數次審訊,他們脫不開責任。
“照片!照片也是假的嗎?”林沐之憤憤道。
“興許就是擺拍咯,反正人都在你們手裏,誰敢不從?”辯護人攤手。
“顧鎮中!你說話要負責任!”林沐之狠狠指着他,這種無賴的理由都說得出來,簡直不要臉。
“林主任,你我彼此彼此。”顧鎮中輕笑,毛頭小子的氣急敗壞他從不放在眼裏。
展光照垂目不語,身體猶自發冷,審了這麽久,他的精神和體力逐漸不支。剩下的基本要交給顧鎮中應付了,以他對顧鎮中的了解,無論葷的素的,二處那幾張嘴根本不是對手,這應該也是杜處委托其為辯護人的原因之一。這場庭審終于在他和顧鎮中的配合下走向混亂,現在二處徹底陷了進來,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杜若飛翹着二郎腿,眼睛不斷往唐瑞年身上打量,仿佛在挑釁。他身旁的百裏駿老實地坐着,林沐之與顧鎮中的争論絲毫沒有影響到他觀察展光照的後背。
兩邊的“問答”旁若無人地繼續着:
“照你的意思,展光照沒有出賣情報,那你告訴我,情報怎麽就到了工農黨的手裏!”
“劉慶宇洩露的呗。”
“憑什麽就認定劉慶宇洩露的!”
“原州上下除了他,誰還有機會獲得那些情報,你們也是保密組織,這種事情除了內部人洩密還有別的可能嗎?你們找不到洩密的人,也找不出殺劉慶宇的兇手,所以就把黑鍋都扔到展光照這裏。”估計有像錄音裏承認的通敵,那他就是通匪,無論他屬逆還是屬匪,被打死都是活該,殺人者當予以表彰。”
林沐之怒火中燒,這個顧鎮中簡直是個老牌無賴!睜着眼睛說瞎話還一點不知道害臊!
話題正在逐漸從展光照轉移到劉慶宇,被晾在一邊當旁觀者的公訴人無奈嘆氣,他試圖提醒過林沐之,但對方已經徹底投入到與辯護人的舌戰中,根本沒注意到自己使出的眼色。
唐瑞年穩穩坐着,身為處長,他絕不會參與進去,無論林沐之鬥不鬥得過顧鎮中。事到如今,法庭判不判得死展光照已不是他關心的問題,這件事最終也只會變成他和杜若飛多次較量中的一個小插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