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相信你。”展光照靠坐在病床上,他有些渾身無力,看來這真的是發病前兆。
“能幫我跟杜主任聯系一下嗎?”展光照想起自己還有些任務沒有交接,站務倒是好辦,主要是特遣組工作還留着尾巴。
“嗯,我會找機會與他聯系,你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沒有确定安全無恙我也不能被允許離開隔離區。”
展光照點點頭,他知道杜若飛對自己的行蹤了如指掌,如果有什麽事情,即便他不主動聯系,杜若飛也會派人傳話進來。只是回到總部,一時得不到處座指令,他心裏發慌沒個着落,不免有被組織抛棄之感。
抽過幾管血之後,餘子瑜與幾個人交流了兩句便忙去了,屋內重新剩下展光照一人,這樣的孤獨即将成為常态。
展光照在入住後的第三天開始持續高燒,免疫防線破碎,病毒終于爆發了。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坦的地方,胸腔火爐般燎着,呼出的氣體仿佛帶着故熱浪,不斷灼燒着乾燥而脆弱的口腔和鼻腔。幾近脫水的他竭力維持意識,早已沒精力思考如何跟處座彙報那些爛了尾的工作。
“怎麽樣,還難受嗎?”餘子瑜立在一邊,護工正為展光照做物理降溫,這樣雖治不了根本,卻能讓病人好受些。
展光照無力地搖搖頭,他眼皮沉得幾乎睜不開,只能通過聲音判斷餘子瑜的存在。
餘子瑜眉頭緊鎖,看來這種藥物也無法抵禦病毒,得抓緊了,這樣高燒下去,身體再好的人也撐不住。
護工解開展光照的患者服幫他擦拭身體,衣服撩開的剎那,餘子瑜有些震驚,床上那具結實的軀體上遍布傷痕,槍傷、銳器傷,以及一些零零碎碎的皮外傷留下的深淺疤痕。
“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弄得?”她不自覺地脫口問出,展光照右側肋下的疤像幾條糾纏在一起的粗毛蟲,這應該是同一處傷口反複開裂、縫合而形成的。
“不小心弄得。”即使頭昏腦漲、注意力不集中,展光照也不會吐出半點關于機密任務的內容,包括自己的過去,這習慣已經在很久之前就養成了。
餘子瑜無聲地嘆了口氣,到底是怎樣的不小心才會把自己弄成這樣,她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麽來,或許這就是他所謂的跑腿工作罷。“我去趟實驗室,你在這盯一下,有什麽情況立刻通知我。”她憂心忡忡對護工說道。
又三天,展光照已吃不下東西,一天多數時間都在睡着,只偶爾清醒。餘子瑜夜以繼日地帶人根據現有資料和患者病情研究對抗R型病毒的藥物,此種病毒雖不至于短期之內致人死地,但足以剝奪感染者一切抵抗能力,倘若中國軍民大規模感染此症,恐再無餘力抵抗日軍,中國戰場局勢亦将出現颠覆性逆轉,由此可見日軍用心之險惡。
在實驗室呆了四十多個小時的餘子瑜有氣無力地斜靠在走廊一側的長凳上,R型病毒頑固異常、油鹽不進,研究陷入瓶頸,研究小組使勁渾身解數,能用的辦法都用過了一遍,但是收效甚微,她的一拳有氣無力磕在凳面上,就這個水平竟然還敢自稱世界一流,真讓人笑話。她的腦中不斷閃現着顯微鏡下R型病毒那惡心的輪廓,那東西在腦海中慢慢化作一張麻臉,猥瑣地咧嘴朝她笑着。
餘子瑜騰地起身朝走廊盡頭走去,兩天不見,不知隔離間的展光照是否還活着。
“你醒了,我來看看你。”餘子瑜穿戴整齊進入隔離間,展光照正靠着枕頭癱坐着。
“餘顧問。”展光照無力笑了笑,他精神不振,聲音也比往常低了很多。
“怎麽不吃飯?”餘子瑜看着桌上絲毫未動的午飯。
“實在吃不下了,即使吃下去也不會消化,反而胃脹得很。”展光照看了看自右手背延伸上去的吊瓶,這是他續命用的。
餘子瑜難過地看着他,才一個星期,好好的一個人就變成了這樣。“我很抱歉,再給我一些時間。”
“餘顧問這是哪裏的話,我感染病毒是我行動失誤、顧慮不周,理當承擔由此而産生的後果,所以我才會有今天的樣子。餘顧問的任務是研究病毒,開發疫苗和對症藥物,而不是刻意趕時間只為了救我的命。”展光照打起精神安慰她,看得出來,她實在給自己太大壓力了。
“你燒糊塗了,我跟你說不清。”餘子瑜無法理解他的邏輯,他根本不懂身為一名研究員、一名醫生此時此刻的心情。
“餘顧問,醫學的事我不懂,但請務必堅持下去,我也會努力活下去,争取成為對症藥物的試驗對象。如果我不幸死去,沒了研究對象,杜主任會安排一批志願者進來,由他們接替我繼續接受試驗。這件事我已經與杜主任商量過了。”
餘子瑜不知道自己埋頭做實驗的這段時間外界發生了什麽,聽這話音,展光照是與杜若飛主任接上線了。“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展光照繼續道:“志願者很好找,只要給些錢,保證他們無後顧之憂,就會有很多人搶着過來排隊。”他擡眼看着餘子瑜,對方正一步步走近。
“說得好啊,能做出來這種事的人,跟那些做活體實驗的日軍有什麽差別?”餘子瑜繃臉瞪着他,如果他不是病人,她一定一巴掌扇過去。
“不一樣,這是任務,我們別無選擇。沒有疫苗和藥物,我們就要受制于日軍,我們的軍隊再無法抵抗,我們的人民要永遠受奴役。相比之下,現在這幾條命的犧牲不算什麽。況且是自願的,合乎規矩。”
“這是你定的規矩?你眼裏除了任務還有什麽?”餘子瑜反問道。
展光照咽了咽根本沒有的口水:“餘顧問,我們之所以合作,就是為了抗日這項任務,我們當前的目标是一致的,這一點希望你清楚。”
“OK,我十分清楚。不過我也要告訴你,作為一名醫學者,我的使命就是愛護患者、尊重生命,而不是将人命當做醫術素材。無論何時,我都不想因個人的求知欲、對功名利祿和提高醫術的欲望而玷污這個使命,更不想打着國家和人民的旗號為這種不堪的事做掩飾。”
“這麽說,要我跪下來求你了。”
“抱歉,你膝下的黃金賣不起我作為醫學者的尊嚴。”
展光照看着義正言辭的餘子瑜,半晌道:“餘顧問的志向我了解,但很多事不會按我們期待的那樣發展,甚至連委曲也無法求全。”
“随你怎樣說。”話不投機,言盡于此,餘子瑜冷冷看了他一眼。
展光照沒再說話,目送她離開。
此後,餘子瑜繼續投身于實驗,那日展光照所說的話她統統抛在腦後,這個人的思維她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展光照依舊苦苦煎熬着,持續的高熱時不時引發抽搐,幸虧研究所調派的幾名護工輪流伺候,不斷幫他降溫,這才沒有引發更多疾病。
餘子瑜的再次出現是一周之後,那時,展光照的高燒已得以抑制,并可以慢慢進食。
“除了低燒、胸悶、呼吸不暢,偶爾頭暈惡心之外,還有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隔離間內,餘子瑜在本子上認真寫着。
“暫時沒有,有新的感覺會再告訴你。你的藥很管用,我現在身上輕松多了。”瘦了一圈的展光照一直盯着餘子瑜的黑眼圈。“你看上去不太高興。”
餘子瑜合上本子收好,嘆口氣道:“确實。前天,我們所長,也就是教授,找我談過了。”她找了張椅子坐下。“他竟然暗示我直接将初步研發出的試劑用在感染者身上,觀察情況并調整,這簡直是在開玩笑。”她的頭搖得像只撥浪鼓。
“感染者是指我嗎?這聽上去沒什麽錯。”
“大錯特錯!怎麽能這樣做!初步研發的試劑在穩定性、副作用方面全都是個未知數,貿然給患者使用是要出大事的!他搞了這麽多年研究怎麽會說出這樣外行的話!”
“我覺得你還是應該聽他的。這個東西早晚要用在我身上,早些使用也能早些确定穩定性和副作用,這對研究沒壞處。”展光照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餘子瑜站起身,厭惡地瞪了他一眼。
“無論幾次,我的回答都是這個,餘顧問,是時候搞清自己的立場了。到底是職業信念至上,還是國家民族利益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