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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主審才又露面,其面上原本凝着的陰沉早化作難以言表的堆笑和尴尬。他邁進屋,趕緊命人松綁。“展站長,實在抱歉,這真是誤會,是在下失職。”五分鐘前,他接到了總隊回電,打電話的正是隊長,電話內容簡明扼要、聲情并茂:操#你#媽,他是一處原州站長,你給處座惹事了!
展光照活動着僵麻的胳膊和手腕,對方的态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這在意料之中。“把我的朋友放出來。”他站起身,這幫兔崽子捆人真是往死裏捆。
“她已經在外面等您了。”主審見他要出門,連忙前面引路。
“嗯。”展光照冷淡走出審訊室,斜對面的刑訊也正告一段落。“兄弟,我多句嘴,這倆是什麽人?我總要跟上面有個交代,不知是否方便透露。”他向裏面瞥了一眼。
主審一聽,忙不疊道:“哪裏有不方便,這兩個是我們一直在抓的工農黨,日軍一來,他們也猖獗起來了,今日蒙展站長出手相助,才活捉了這兩條魚,職下既感激又愧疚。手下人不懂事,多有得罪,隊裏一定嚴肅處理他們,還望站長不要怪罪。”
這幾句話還像個人話,展光照揚了揚嘴角沒說什麽,心中卻暗罵,怎麽就他媽這麽寸,選個聊天地點也能跟工農黨接頭撞一塊去!擡眼見走廊盡頭迎上來幾個人,其中一人看着十分面熟,隐約記得此人兩年前任二處慶江區助理書記,主抓行動,當時正值轟炸,兩個處忙得一團糟,因為隊上的事,他曾與自己打過交道。
“光照賢弟,好久不見,可還記得愚兄。”
“沐之兄,久違了。”展光照報以微笑,此人文職出身,說話柔聲細語,還帶着股奇怪的腔調,跟他對話總免不了渾身不自在。
二人握手,這才話入正題。
“大水沖了龍王廟,讓賢弟受委屈了,處裏對此事十分重視,定會給賢弟一個交代。”林沐之頗帶歉意道。
“林兄哪裏的話,隊上的兄弟也不是有意為之,那個場合,卻也怪不得他們,說到底這都是工農黨惹的禍,否則哪裏會鬧出這種誤會。你說是吧。”
“就是就是,賢弟所言極是。”一聽這話,林沐之暫時松口氣,他就怕展光照當場撂臉讓他下不來臺,只要撐過今晚,給他個緩沖運作的時間,就不怕一處抓住這事故意刁難。
展光照何嘗不知道這其中套路,只是礙于身負重任、身份特殊,不願與之糾纏罷了。
“愚兄已在惠豐樓擺酒為賢弟壓驚致歉,還望賢弟賞光。”
“多謝林兄,只是時間不早,我還帶了朋友,實在不便。”展光照走到戶外,天已大黑,久在室內,對時間的感覺變了遲鈍。餘子瑜正站在不遠處望着他。
“那咱們改日,賢弟一定不要拒絕。”林沐之招呼手下開車過來:“來,送展站長回去。”
“那就勞煩了。”
告別林沐之和沙洲監獄,展光照命司機開往事發時的西餐廳,他的車還停在那,那個可是臨時借來的車,要按時歸還的。他留意了一下後座的餘子瑜,對方一言不發坐着,雖未表現出明顯的不悅,但能察到她內心含蓄不發的怒氣。
那無辜的西餐廳早關門歇業,被這麽一鬧騰,估計還得有段日子才能正常開業。展光照打發走二處的車,環顧四下,未見可疑,便為餘子瑜拉開副駕車門:“上車吧,他們的人可能還在附近跟着。”
餘子瑜沒有理他,自己開了後車門坐了進去。
展光照被她晾在那,無奈一笑,便關好車門,到前面開車去了。
二人一路無言,展光照的車也開得很快,他穿梭于大小街巷之間,在城區東拐西拐,卻就是不往目的地開。
餘子瑜見他又搞起老把戲,也懶得催促,她今天算是見到了這幫人的真面目,他們哪裏還算是人啊!若不是想着支援祖國、想着已跟研究所簽了合同,她肯定掉頭就走再也不回來。
車子終于進山,展光照将車子停在離合作總部大門不遠的半山腰上。
餘子瑜見到了地方,開門下車,她不介意最後的幾百米獨自步行。
展光照緊跟着下車,擋在她前面,“今天的事,是我的失誤。”
不提這茬倒好,一提起這個餘子瑜再也按捺不住情緒:“Getout,youwretch!”(滾開,混蛋!)
伴随着吼叫,展光照左臉被甩了一巴掌,他嘆了口氣:“抱歉,讓你看到了殘忍的東西。”他知道餘子瑜一定在罵他,無論是近距離槍#擊還是監獄刑訊,對毫無思想準備、心智正常的普通人來說都是不小的精神刺激,即便是見慣流血死亡的戰地醫生,也不一定即刻适應,何況她一個來自和平國度的醫學工作者。“餐廳的事是個意外,希望你能聽我解釋。我願意回答你的任何提問,但希望你能用中文跟我交流。”
餘子瑜幾乎被他最後那句氣得哭笑不得,她壓了壓火氣,短時間內還要與他共事,姑且給他個機會,遂冷冷問道:“那些禽獸是誰?你跟他們什麽關系?”
那些禽獸自然指二處的行動隊,很多事情是瞞不住也沒必要刻意瞞下去的,當務之急是穩住餘子瑜,展光照也就坦然告知:“黨政處慶江區下轄的行動隊,黨政處簡稱二處,我隸屬情報處,即一處。”他看着一臉憤慨的餘子瑜,“我與他們表面看來屬于同一個局,但實際上我們在工作上是各自獨立的,彼此幾乎不發生聯系。”
“但我看你跟那個領頭的娘娘腔挺熟的,又擺酒又壓驚的,你們兩個不是一般關系吧。”餘子瑜有些咄咄逼人。
展光照自知這些回答應付不了餘子瑜,畢竟一處二處面上的這點事,在機關大樓裏随便拉個保潔的都能問出個大概。“我們确實不是一般關系,兩年前日軍轟炸慶江,我們隊跟他們隊各負責一塊,但事情多了,難免起摩擦,偶爾鬧得對簿公堂,我們就這麽認識的。”
“你沒有說清楚。照你的意思,你們的關系并不好,他應該借機刁難報複,而不是這麽爽快地放了我們。”
“因為他不敢不放,說白了,時過境遷,讨好我對他更有利。換言之,倘若哪天我栽了,他只要有機會,就不會忘記落井下石。”這其間涉及一處二處多年恩怨,他自然不會與餘子瑜詳說。
餘子瑜點點頭,許是在國外呆久了,中國的人際關系對她來說有點不可理解。“好,就算你說得通,那餐廳裏被抓的兩個人是怎麽回事?”
展光照深吸口氣,有年頭沒被這樣刨根問底地審問過了。“總有一些人企圖借國難利己,趁虛謀求私利,一不留神,他們就滲透到指揮中心了,鏟除他們,維護穩定,也是我們這些人的工作。”他知道餘子瑜已單方面地将他與二處劃作同類,而遮遮掩掩只會引起她更多的猜疑,故而在措辭上用了“我們這些人”而不是“二處”,同時也解釋了自己為何要出手阻止那男人逃脫。
“你之前說不認識他們,你們兩個部門之間沒有往來,那事發時侯你怎麽就斷定是二處在抓人,而且抓的還是所謂的危險分子?”餘子瑜轉了轉眼珠,她差點就被這個展光照蒙混過去了。“就不可能是地方團夥火并嗎?”
展光照不由苦笑,這餘顧問懂的還挺多,竟然知道地方團夥和火并,他倒真有點吃驚了。“餘顧問別忘了,我畢竟是跟二處打過幾天交道的人,每夥人都有自己的行動習慣,而搞偵查、抓捕的手段,各個機構其實大同小異,那些人從把車停在馬路邊到進店實施抓捕,都是二處慣用的老套路,一眼望到底。被抓的人開槍還擊,這市面上軍警之外能帶槍敢帶槍的也就那麽幾種人,一抓一個準。”他不等她再發問,繼續道:“至于我開槍,原因很簡單,自衛,他們的槍法不行,目标離我們太近,稍有閃失就可能誤傷,我只能出手制止。別忘了,保護你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倘若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算不被上級槍斃,估計也要坐一輩子牢了。餘顧問,讓你受委屈了,我會向上級說明事故情況。”
餘子瑜該問的基本問清,展光照的回答暫也挑不出什麽毛病,漸漸消氣的她開始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裏的混亂,或許真的是自己的認知與這邊的實情脫了節。“好吧,剛才打到你,實在對不起,我那有藥,你的手腕受傷了。”展光照幫她開車門時,她看到了他手腕上的勒痕。
“沒關系,都是小傷。”這大晚上的,展光照覺得有些不妥。
“有關系,算是向你賠不是了,到底給不給面子。”
“給給給。”好容易安撫了餘子瑜,展光照只得由着她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