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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圩七:這女人标新立異的服飾不引人注目才活見了鬼了。
1941年6月10日,毓陵第三次會戰終于在中日雙方各撂下萬餘具屍體之後告一段落,中方各部拼死抵抗之下,日軍沒能達到擊潰華中軍區主力并占領毓陽、龍江等地的目的。雙方各整旗鼓之際,華中大地總算迎來了短暫的安定。身在另一個戰場的展光照沒有機會參與任何一場會戰更沒時間享受那得之不易的太平時光,戰事膠着的時候,他已北上聿洲協助聿洲站開展情報工作了。聿洲與禹江的情況相近,租界林立,地面情況複雜,目标人物大多躲在租界中足不出戶,這給情報獲取和組織行動帶來極大困難,且全面開戰已有些年頭,無論敵人、漢奸,在多次吃虧之後早已對國督局各處建立起足夠戒備,刺探、刺殺行動的危險性随之驟然提升,很多行動人員或當場喪命或因被捕身陷囹圄。
在一次設計刺殺叛徒漢奸岑偉庚中,由于突發狀況,聿洲行動組執行人員意外暴露被捕,随之牽出其背後整個行動策劃組,在日方與“89號”的搜捕之下,安全受到威脅的展光照不得不離開聿洲暫避風頭。盡管脫身過程有驚無險,展光照卻自覺有愧于聿洲站行動組成員及派他前來此地的杜若飛,手下人員相繼被捕遭遇刑究,他無法搭救,上級交給他的重整聿洲站的工作亦未能完成,最後還落得倉皇出逃,實在窩囊。而這項工作不一向如此嗎,蟄伏、探悉、出擊、遁走,整個鏈條中無論哪一環節出現纰漏都會帶來致命打擊。他先前也經歷過諸多行動失敗,有他幕後策劃也有他帶頭實施,只是這次的狀況實在糟糕,無端牽連、犧牲了太多成員,這對他無疑是極大的心理負擔。9月初,他得到上峰指示,輾轉從華東回到慶江複命,成為聿洲站衆多任期極短的負責人之一。
“職下沒能完成任務,有負處座期望。”展光照恭敬遞上述職報告及個人檢讨,這是他在關禁閉的幾天裏寫出來的。像他這種情況的內部人員,在被召回總部之後若無特殊批示,都免不了要被軟禁數日以待後續處理。
杜若飛翻了翻他寫的材料,半晌,終于放回到桌上。“事情我是了解的。”他說過這句話便又沉默了将近兩分鐘,展光照不敢擡眼看他。
“岑偉庚陰險狡猾,又多有仗勢,你鬥不過他也是情理之中。”他掏出煙盒取了支煙點上,邊吐着煙霧邊道:“聿洲的活不好乾,你這趟辛苦了。”
“處座,我……”杜若飛看上去若無其事,絲毫不提及聿洲站受損甚至處分一事,這更令展光照心中發慌。
“能安全回來就好,岑偉庚的事就先放放,局裏會有安排,我這正有些事情要給你做。”杜若飛打斷他。
“是。”見杜若飛話說到如此,展光照再糾纏計較就顯得矯情,遂換了副神色認真聆聽指示。
“華中這仗估計一時半會兒打不出個結果來,但這樣僵持下去絕不可能,日和國土資源有限,不可能長期這樣攤煎餅,他們必然會集中力量再作突破打算,司令部一直在分析日軍下一步的動向,按照日軍現在的布置來看,無論北進蘇俄還是下南洋都有相當的可能性。”杜若飛雙肘拄着桌子凝視着展光照,“委座的憂慮,就是我們的憂慮。”
“職下明白。”話說到此,杜若飛的意思,展光照心中基本有數。
“嗯。原州站長前些日子意外殉職,檢查報告說是突發心髒病所致,考慮到華中南部地區相較其他分區行動力量單薄,我希望你能以原州站長的身份協理華中南部行動工作。”杜若飛擡眼看着他一臉驚愕。
“處座,我、職下恐怕難當重任。”展光照有些為難,他确實在華中的一些城市執行過幾次任務,但對其具體情況依舊不完全了解,一下子接這麽大的攤子着實應付困難,況且,他僅僅中校軍銜,當個站長尚且勉強,更別提組織一個分區的工作了,盡管制度上允許,将來開展工作也會十分困難,如今各站站長大都是上校級別,哪裏會将他一個中校放在眼裏。
杜若飛當然明白他的顧慮:“你不用緊張,其他事情我會有安排,你只管做好差事向我彙報便可。”
“是,謝處座栽培。”處座心意已決,展光照再無法推辭,在聿洲捅了簍子的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回總部領處分竟然不降反升。
“你到了那邊,要密切注意日軍方面消息。”杜若飛的聲音低了幾分。
展光照凝神聽着,原州是華中地區較早淪陷的城市之一,日軍羽翼相對豐滿,這恐怕才是處座派他去華中的真正目的,至于前任站長的死因,估計沒有說得那麽簡單。
“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不論動用什麽手段。一有情況,立刻專線向我彙報。”
“是。”
原州剛好位于華東、華中及華南三大區域交界處,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其便利的交通運輸條件等,而交通的優勢又很快為當地經濟、文化帶來顯著發展。盡管沒有豐陵、毓陵那樣豐富的礦藏資源,也沒有聿洲、禹江的優良港口,原州依舊成為各地投資商向往的城市。
有了之前的經驗,展光照在原州的工作總體還算應付自如,熟悉過站內外情況後,他重新整合了幾個情報小組,又結識幾條重要內線,只秘密與他聯絡彙報,他本人并不常待在城區,只在有重要事務時候以投機商身份進入,其他時候多在臨市辦公。他的情報工作多以交通情報為主,其他是一些零散的日軍駐軍防務變動及漢奸騷擾活動的情報。在中國內陸,無論運輸物資、兵力、原材料、醫藥品,鐵路都是最好的選擇,倘若掌握了各個運輸線的繁忙程度,及每趟火車的經停時刻、身份歸屬、運輸內容,甚至目的地,就可以此為參考再結合其他內線情報大致估計敵軍的戰略方向。通過近兩個月的統計分析,展光照得出了敵軍戰略重點将南移的結論,并整理成報告親自上交至總部,至于上面采納與否,便不得而知。
原州駐紮的日軍并無想象那般多,畢竟其華中地區主力部隊基本集中在北部,故而所謂的城區治安維護等事務多半要靠“89號”的走狗們效勞。面對“89號”,對于曾與這些人打過些交道的展光照來說,打擊和拉攏缺一不可,而前者顯然居多。至1942年2月底,他在華中地區參與策劃了大大小小将近50次行動,平均每個月10起,行動收獲頗豐,給日軍憲兵隊和“89號”帶來不小的麻煩。不過這些行動他極少像當年那樣親臨現場組織實施,除非情況危急,畢竟身份與以往不同,不能輕易以身涉險。
1941年末,日軍橫掃東南亞,中英迅速确立合作關系,為保衛西南大後方,大批軍隊陸續被調往西南邊境支援英軍作戰。随着東南亞戰争的爆發,中日精銳力量相繼投入東南亞戰場,中國本土便很少出現劍拔弩張的大規模會戰,更多是零散的小戰,情報處的工作部署也随之進行調整。1942年5月23日,展光照交代過原州站工作秘密趕往海庭市執行新任務,任務內容說簡單簡單,說難也挺難,接人并安全護送回總部。
盡管從業六年,大風小浪經歷過不少,但提起護送任務,展光照總免不了生出些許心驚,1937年的時候,初出茅廬的他就在這類任務上栽過跟頭還差點送命,所幸最後成功脫身……他捏了捏眉心,表盤指針在數字1附近重合,不出意外的話,飛機還有5分鐘抵達。“有什麽情況嗎?”
“都到位了,沒發現可疑人。”車外的随從彎下腰低低答道。
“嗯。”展光照輕輕點頭,他隔着車窗望向接機口,那裏已經擠了不少人。
少頃,接機口栅欄門打開,人群騷動起來,已經能看到旅客排隊出站。展光照下車眺望,目标人物是位女士,應該很明顯。
海庭市地處華南沿海,海空兩路通暢,但受條約限制,這裏往來經停的大都是英、美、日、德等國的飛機、船舶,自內陸戰事全面爆發,日軍屢屢發動空襲,海庭機場成為華南碩果僅存的民用機場,但随着日軍在東南亞的軍事活動,這種現狀想必維持不了更久。出站口立着中方安檢員,日和憲兵以及便衣特務則在其身後打量着出站旅客,時不時揪出幾個人盤查。約摸放出了十多名旅客的樣子,一直盯在遠處的展光照眼角突然抽抽了兩下,他倒吸口氣,穩步朝出站口走去。
作為接站信物的淺粉櫻花飾物正戴在一條白色半透明的短袖上衣上,如果那塊松散的布可以被叫做上衣的話。上衣的主人正挽着一名外籍男士的胳膊,二人談笑風生地出了站。随從們撥開人群,展光照來到他們近前,摘下帽子對那女士行禮道:“餘小姐,車子已經備好了。”
餘小姐上下打量了這個管家模樣的人,便對身旁的外籍男士說了幾句聽不懂的外語,男子紳士地與其作別。“久等了,我們走吧。”她的中國話說得乾脆利落。
展光照往外籍男離開的方向瞧了一眼,遂恭敬地引她往停車地方走去,他能察覺到周圍人投來的好奇目光,這女人标新立異的服飾不引人注目才活見了鬼了。他們一共兩輛車,随從幫忙将餘小姐的行李放在車後箱,待二人上車坐好,車子起動向北去了。
“餘小姐,能不能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展光照坐在餘小姐右手邊的位置。
“海庭的一家銀行經理,法國人,我們飛機上認識的,聊得來就交了個朋友。”餘小姐看了他一眼,顯然不太喜歡這種生硬的問話。
“哪家銀行?”
“沒問過,這很重要嗎?”
“沒事。”展光照皺了皺眉。
他們在海庭市內溜了兩圈,暫未發現跟蹤,展光照剛松了口氣,便聽餘小姐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