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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躺着別動。”杜若飛笑着朝他點了點頭,似乎聽出了這兩個字中飽含的畏懼和委屈。
百裏駿亦識趣地下地歡迎領導莅臨,杜若飛瞄了他一眼:“你給他怎麽了?”
“沒怎麽啊。”百裏駿無辜道。
杜若飛一打眼就覺得一定是這個百裏駿胡說了什麽,才令展光照這麽害怕見到自己。
“處座,我給情報處丢臉了……您處分我吧。”展光照哪敢等杜若飛開口說事,索性自己主動認錯。
“哦?那你說說,丢什麽臉了。”杜若飛一臉平靜地看着他。
“我沒想到那封電報會惹出這麽多亂子,而且發報水準太低,還讓別人看笑話了。但我當時真的只想趕緊把消息傳出來,讓軍方把陣地拿下來。”展光照盡力解釋着。
杜若飛聽罷瞪了百裏駿一眼,就知道是這小子從中使壞。他握上展光照冰涼的手:“事情都過去了,我今天來主要是看看你。怎麽樣,吃住還習慣嗎?身上還難受嗎?”
“謝謝處座,都習慣,百裏隊長和醫護都對我很好,我想這點傷很快就長好了。”展光照邊回答邊觀察着杜若飛的神色,完全沒發現對方有不悅的跡象。
“嗯,有什麽要求就提出來,不用拘束。”杜若飛笑了笑。
“報告處座,我、我想傷好了以後趕緊歸隊。”展光照低低商量道。
“這件事嘛,別心急,傷筋動骨一百天,且安心養着罷。”
展光照心裏咯噔一下,自己應該是被“冷處理”了罷,不過惹了這麽大的事,這樣的處理确實是極為寬容了。“是……”他有些沮喪,這個結果恐怕比劈頭蓋臉罵他一頓都令他難過。
杜若飛轉過身,身後人立刻恭敬地遞來個精致的盒子。
“今天來的第二個目的,傳達局座指示。”他輕輕揭開盒蓋正色道:“展光照同志忠誠無畏,危急時刻助我軍攻占天工山陣地有功,特授予中校軍銜,我謹代表中華政府、代表國督局,為情報處行動二隊展光照同志頒發雙劍榮耀勳章。”他将那枚閃亮的勳章戴在已經徹底驚呆了的展光照胸前。“你是國督局的驕傲。”
“我……受之有愧……”展光照顫動着嘴唇,變化來得太快,腦子有些混亂。“謝、謝謝處座。”他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顫巍巍擡起右手敬禮。
“局座本想親自前來,但事務纏身,便囑咐我務必辦好此事。”杜若飛給他整整衣服。“天工山一戰你功不可沒,這是前線指揮官都承認的。好好治療,早日恢複,養好了身體再做事情,不差那幾個月。你要知道,你若出了什麽閃失,我可不好交待了。”杜若飛拍拍他:“休息吧,我不打攪你了。”
展光照恍恍惚惚,仿佛在做夢,處座方才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都像電影一樣在腦海中回放着,他右手慢慢摸到胸前,摩挲着那枚被毫無預兆地戴在自己衣服上的勳章,勳章的棱角刺着指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授予榮譽。
雙劍榮耀勳章,純銀材質,雙劍“×”型交于國徽之後,意為守衛中華。展光照拿起它仔細端詳着,國督局這樣的機構竟也頒發勳章。
“恭喜你啊,又死了一回。”隔壁床的百裏駿笑起來。
展光照不解地看着他。
“雙劍榮耀勳章,授予保家衛國、在戰争中完成難度極高乃至不可能完成任務之人員。建國至今,你應該是第一個活着被授勳的人。或者說在此之前,這個勳章只頒發給過死人。”
“……”展光照望着勳章久久無言,他确實是個死過一次的人,第五師中尉連長展光照早在1936年就在起化一戰中陣亡了。如今,一次尋常卻又不尋常的任務令他幾乎九死一生,卻也令他一步升至中校,并獲得了很多人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榮譽。全中國的官兵加起來近百萬,他們當中或許有一部分有幸晉升中校甚至更高,但絕大多數人可能這一生都不會知道什麽是雙劍榮耀勳章,他們依舊血灑戰場,默默獻出生命。
9月的安晴維持在20℃左右,只要不被陽光直射就不會感到十分炎熱,故而一天到晚只能窩在床上的展光照并沒遭什麽罪,加上最好的藥品供應着,傷口恢複得十分順利。
上午是統一換藥的時間,百裏駿傷的并不如他那般嚴重,只是左胳膊給子彈咬了兩口,處理好外傷再休息幾日也就沒事了。
“這樣就好了,還是注意不要劇烈活動,盡量不要沾水。”醫生為百裏駿撤去繃帶,他已經不需要每日吊着胳臂了。
百裏駿點點頭,開始試驗着活動左臂,他很快就可以出院了。展光照在一邊羨慕地看着。
“身上再讓我看一下。”醫生道。
百裏駿脫去病號服,他胸前纏着層繃帶,拆開來,蜈蚣一樣的疤赫然顯露。
“嗯,恢複得還不錯,今後有時間就按摩一下,這樣能促進血液循環。”
百裏駿依舊點點頭,不過看他的樣子完全沒有這方面打算。
展光照在他身後默默望着,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百裏駿的後背,那上面深淺疤痕交疊着,它們的存在遠遠出乎展光照意料。
醫生離開,百裏駿轉頭看了眼身後:“怎麽,沒見過嗎?”他轉過身,正面的傷疤顯然更多,刀傷、槍傷,以及些星星點點無法辨別的傷疤。
“見過,只是一時想不出能讓你受傷的事情。”展光照盯着那些傷,原來百裏駿并不是無敵的,他遭過的罪不比自己少。
“哼,少見多怪。”百裏駿披上衣服,試着用左手一顆顆扣好扣子。“人都是肉長的,随便挨一下就有可能沒命,我乾這行這麽多年,受點傷太正常不過。”
展光照別轉開視線,自己只搞了這麽幾年行動,便也弄得一身的傷,敵人永遠比他們想象的殘忍狡猾得多,想要打敗他們,就必須有付出各種代價的覺悟。
“展光照,你後悔過嗎?”百裏駿忽然冷冷俯視着他,目光極具穿透性。
“隊長可能有所不知,自從四年前我在都寧的病房裏見到您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逃不掉了。”目光交錯,展光照平靜回道。
“呵,是麽。”
“當時我就有預感,您不會平白無故出現,果然……”他攤了攤右手,剩下的事情無需多言,百裏駿成了他的教官,他們現在都是行動隊隊長。“第一次到禹江時,我一度迷茫過,不明白做這些事究竟有什麽價值,但一路走來,我不後悔當初的選擇。”展光照凝視着天花板,他走到今天這步,與百裏駿這個“師父”不無關系。
病房安靜了片刻,百裏駿起身離開,什麽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