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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卌七:“一将功成萬骨枯,何況不成?”
見岳丈撐了手杖一言不發地坐在客廳,白天朗心知情況不妙,尋常時候,遇到不順心的事,龐泊都是要大罵一通再做計議的,這次實在一反常态。他屏退下人,關好門,與展光照一道坐在龐泊對面:“出什麽事了?”
“他們要礦山經營權。”龐泊陰沉道。
白天朗怔了怔:“咱們縣的?”
“不止,豐陵,乃至建中南都是收購目标,他們這次就是找我談這個事的,讓我幫着運作。”龐泊敲了敲手杖,他的重音落在建中南。
歷史原因,建中南的礦山多半是中日合作開發,中方出地盤出人力,日方出資金、技術,經營收入依投入三七分成,自己的土地、自己的資源,中方卻只能獲得僅僅三成的回報。白天朗在心裏默默算了筆賬,盡管只有三成回報,但這些錢卻是國家的救命錢,倘若經營權轉讓給日方,恐怕最後中方失去的不僅僅是經營權和那三成的收入。“這是變相的賣國吧。”日方之後必會想盡辦法,取得合法經營權,再逐步讓經營權變為所有權,蠶食中國國土和重要資源,日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支持在他們背後的政權。
“當會長那天我就知道,我早晚要攤上喪權辱國的買賣,跟日商合作做生意已經丢盡了龐家的臉,現在又要丢國家的臉了。”龐泊咬牙切齒道。
提到原則性的問題,展光照作為派遣員不得不說句話:“龐老前輩,您打算怎麽辦?”
“今天竹內只帶了維持會的過來,想必打算先禮後兵,這麽些年,我了解他們的套路,能私下裏解決的,盡量不動用武力,能立牌坊的,絕不明目張膽做婊子。我在建南商會還是有些號召力,倘若我帶頭簽了轉讓協議,其他人不管情願與否,都不敢輕易抵抗了。至于約定的轉讓費和好處費,他們應該會支付一部分,其餘的借口資金運轉不暢,過後連同利息一道補償。而到了那時候,只要日軍象征性地在礦山一帶轟上幾炮,做出大兵壓境的樣子,他們就能以損失嚴重為借口一直拖欠,他們有日軍撐腰,我們又有幾個有膽子去要賬。”龐泊深知其中關系,如果他死撐着不同意轉讓,最多也就能拖延個十天半個月,到時候,日軍一樣會轟上幾炮,至于炮#彈落在哪裏,就不好說了。福隆縣的礦山可就在日軍炮火射程內的。“我對他們說,此事當找政府商議,但他們認為有必要考慮礦山實際經營者的意見,所以我只能以茲事體大為由讨了幾天的寬裕時間。畢竟這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必須請示上級。”
“倘若上級不予答複呢?”這次輪到展光照追問。白天朗給他這一問吓了一跳,這句可是不偏不倚戳在龐老爺子的炸點上的。
龐泊獅子般的目光盯了展光照一眼,低吼道:“龐某人從不做對不起祖宗的事!”
“好。”展光照淡然與之對視。
在一邊時刻準備的白天朗松了口氣,真是難得,這要換在以前,估計老爺子要沖大膽狂徒掄拐杖了。“岳父大人,您有原來天工山的礦道圖嗎?”他轉移了話題,經營權的事,還是要留給老爺子冷靜思考的時間。
“天工山?”龐泊一愣,天工山自從給日軍占領,礦業就徹底荒廢了,但這跟經營權八竿子打不着:“你要它做什麽?”
“是,小婿與展兄弟有個想法,利用原有礦道潛入敵軍工事內部。如果能在北山和天工山之間打通地道,就能避開地面警備,任務就好辦得多了。”白天朗充滿信心地解釋着,“這兩座山直線距離并不遠,如果能确定礦道位置,抓緊時間的話應該來得及。”
龐泊眨了眨眼:“真是想當然。挖地道是多大工程你清楚麽?況且日軍必定對其進行改造,你确定你那一鏟子下去就真能挖到人家工事裏去?”
“您說的是,所以我想先在圖上研究一下,這個礦是您當初組織開發的,您一定對礦井位置和地質情況特別熟,小婿想求您給參謀一下。如果有可行性的話,我就去找人,老合應該能聯系到些黑門坎的朋友,挖洞他們是熟手,給足了價就能開工。而且,我覺得地道沒有挖太寬敞的必要,足夠一人低身通過便好,這樣也減少了工程量。”他看着展光照,“我想展兄弟應該沒異議。”
“沒有問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搭把手。”展光照毫不猶豫回答。“所以,還請龐老前輩指點。”他站起身誠懇地鞠了一躬。
女婿說了軟話,特派員也低了頭,長足面子的龐泊稍微滿意些,臉色也好看了不少。“唉,且應了你們罷,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日軍可不像你們想的那樣傻,你們這些小子要去送死我不攔着,但無論如何不準牽扯到我們龐家,都給我記清楚。”
“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展光照握了握拳,不過是一條命而已。
“對了,軍方代表明日便到,老時間、老地方,你們倆準備準備。”龐泊略微吃力地拄着手杖往屋門方向走去。
“岳父大人,您要去哪?”白天朗追上去,“我那圖……”
龐泊睨了他一眼:“銀行,圖等我回來再說。”
“催款子叫他們去就好了。”白天朗心道這老頭怎麽一點不知道着急。
“你懂什麽,要變天了,我得去把錢歸攏了轉到美國的賬上!”
白天朗無奈,簡直是守財奴……
“龐家招了你這麽個不争氣的女婿,我難道不能多給思齊攢點錢嗎?思齊以後可不能跟着你遭罪,她娘臨走前特地囑咐我照顧好兩個孩子,現在兒子沒了,我還不能給女兒多留點錢嗎……”龐泊看出他心思,喋喋不休起來。
“那些錢她三輩子都花不完……”白天朗嘟囔道,礦上這些年掙了多少錢,其中有多少錢交公、多少錢被龐泊自己匿下,他再清楚不過。
“放屁,你小子知不知道外面什麽物價,再過幾年還不曉得要漲成什麽鬼樣子,你以為思齊要一輩子窩在這山溝裏當個破教員?萬一豐陵待不住了,我就想辦法送她去後方,或者出國。”老頭損了女婿一通就氣呼呼出門去了。
白天朗望着老頭一瘸一拐的背影,半晌吐出一句:“老頑固……”
“做家長的都是這個樣子。”展光照被晾在一邊,龐家家事,他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麽。
翌日,軍方代表與展光照等人在福隆鎮南的砂山鎮秘密會面,砂山鎮是個地理位置和經濟實力都不起眼的小鎮,故而在此會面相對安全,即便有人問起,也可以受邀談生意為理由,畢竟總是有人要想方設法偷偷摸摸巴結有權勢的大人物。
軍方的人很準時,雙方都是三個人,相互表明了身份便開始商談。
“長官部很重視這次行動,希望這次合作能取得成功。”軍方為首的人有些嚴肅,“不知情報處這次派了多少人過來執行任務?”
展光照看着這位所謂的華中軍區司令部參謀淡淡道:“一個。”
對方怔了一秒,繼而仔細打量起對面這位慶江來的年輕派遣員:“你?”
展光照點頭,他不太喜歡對方眼神中微微散發出的輕視。
“吳參謀,聽說有新的計劃,我等願聞其詳。”龐泊在一邊開了腔,他可沒工夫聽這參謀挑肥揀瘦。“生意繁忙,不能出來太久,吳參謀見諒。”
吳參謀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麽,想必是對這老爺子的脾性有所了解。“長官部正以毓陵為中心對所轄範圍內的各支部隊進行大規模的防務調整,求勝心切的敵人必以為我們将在毓陵以北與之決戰,這樣一來,他們不得不在北部增兵鞏固陣地。日前,敵軍已有所動作,我們将派一支部隊從側方繞道包抄,并在途經豐陵的短暫時間裏發動偷襲。”他用桌上的幾只茶碗簡單擺了個示意圖,他這邊是毓陵,展光照那邊是豐陵。
“戰術意圖會不會太明顯?”展光照拍了拍自己面前的茶碗插話道,“日軍在豐陵是有駐軍的,你們怎麽保證他們不會有所動作?”
許是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反問,吳參謀頓了一下:“這些是長官部的事,不需要你們操心,你們只管将敵軍火力部署報知我們,以方便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