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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卅四:以讓人民能夠平等自由地生存為奮鬥目标,所以我們是三民黨。
翌日,上午九點半,時隔十二小時,祁冶豐再次來到地牢時,展光照已被從刑架上解下來扔在狹小的單人牢房裏昏睡着,一夜的刑訊拷問令他遍體鱗傷、筋疲力盡。總隊長親自提審,犯人當立即到位,而不是在牢房睡大覺,他被看守踢醒,上了手铐連拉帶扯地押往審訊室,傷後寶貴至極的休息時間就這麽被剝奪了。
走廊盡頭的審訊室內,祁冶豐坐在上首,叼着煙卷一臉平淡地望着剛被押進來的犯人,桌上放着個文件袋,剛沏不久的茶水微微冒着氣,屋內除了他再無別人,随行人員早被打發走,看架勢這倒像是一次別致的私人會面。
展光照被按到祁冶豐對面的空椅子上坐着,傷口正硌得難受,他抿着唇不耐煩地挪了挪。
看守見他竟如此沒禮貌,正要動手,被祁冶豐招手攔了。
大門關好,二人無言對坐。
少頃,祁冶豐滅了煙頭,這才打破沉寂:“還認識我罷。”
展光照依舊坐着,覺沒睡足,頭暈、沒精神。
“我知道,是杜若飛派你來殺我的。老實說,我想到杜處會對我下手,但沒想到派了你來。”祁冶豐繼續道。“在這外地他鄉,只有你我同直屬一處,算是關系最近的,今日相逢,我只想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跟你聊聊,有什麽話可以盡管說。”
“我不認識你,更沒有叛徒朋友。”展光照難得地開口說話,嗓音沙啞。
祁冶豐笑了:“當年在洹山我把你從工農黨手裏撈出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個态度,別忘了,你的審查能通過,我的證詞至關重要。”
展光照挺了挺身冷笑道:“如果你覺得我欠了你的,現在請從我身上如數取走。”他只穿了件勉強蔽體的囚衣,通過大開的領口,累累傷痕清晰可見。
祁冶豐搖了搖頭:“你誤會了,我可沒有你欠着我什麽的意思。盡管你在一隊我在二隊,我們接觸次數有限,但我依舊很欣賞你的能力,而今日,我确信,你是真正認真做事的人。”
展光照勾了勾嘴角:“祁總隊長日理萬機,不會是專門來跟我一個階下囚說這些的吧。”
“日理萬機談不上,但确實是專程來看你,同事一場,我不能眼看着你往死路上走。”祁冶豐聞得出“祁總隊長”這四個字所散發的酸味。
展光照微微欠了欠大腿,重新換一個受力點。“總隊長怎知我這條路就是死路?”
“戰争本身就是條死路。”祁冶豐虛空的眼神看着他:“你若去過前線,就會知道參戰部隊平均每日的傷亡率是多少,就會知道用戰争來換和平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每打一仗,就要有萬把個士兵喪命,千千萬萬人死去,而和平呢,遙遙無期。”“我當初也抱着保衛國家、打跑侵略者的念頭加入三民黨、進了國督局,一路做至一處直屬行動隊長,我以為站得高了,便看得清了,可以為抗日發揮更大的作用,然而事實并非這樣,敵人越打越多,領土越打越少,我們給人逼在一個小角落每日心驚膽戰,生怕哪天徹底無路可退活活給飛機炸死。”他說得義正言辭。“而我們這些所謂的給軍隊搜集各種軍事情報、執行刺殺、破壞敵軍補給線的特工,除了偶爾殺些蝦兵蟹将、制造些混亂,又幾時發揮過作用。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既然軍隊和國督局都無法帶來人民所需要的和平,倒不如中止毫無意義的戰争和間諜活動,通過協商來達到和平的目的,百姓們想要的不過是無需擔驚受怕的安穩日子。而人民政府,理當考慮人民的訴求。以讓人民能夠平等自由地生存為奮鬥目标,所以我們是三民黨。”
展光照皺了皺眉,沒有接話,但确實有在聽。
“或許你還沒察覺,國督局乃至國民政府高層并不希望以和談的形式結束戰争,并不是他們有把握以武力取勝,而是戰争能帶給他們更多的利益,比如錢和權,一旦戰争結束,一切就都沒啦!至于勝敗,他們不在乎,畢竟失敗的一方總有借口。”祁冶豐誇張地攤開手。“而你們這些有志青年卻被蒙在鼓裏,一撥接一撥地為其效忠,只為了看不見的未來。”
“你胡說,絕不是這樣。”展光照哆嗦着嘴唇。
祁冶豐也不跟他犟,從文件袋中取出幾張照片一張張鋪在桌面:“看看你所維護的政府都在做些什麽。”
被拍攝的是一份合約,從內容條款到最後簽名印章,手續一切齊全。
“前不久的事,看看上面的甲方乙方都是誰吧。”祁冶豐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有了這麽一條運輸線,想必不僅是各類物資,煙土也會很暢銷了,四六分成也蠻劃算。你想想,如果不打仗了,還哪有這種渾水摸魚的好事,這可是財路吶。當然,這樣的合約在你們那,實在是九牛一毛,而這一筆買賣的分紅,足夠你拼死拼活掙上大半輩子。”
展光照面色發白,沒有相關部門的默許,這樣的合約是簽不了的。
祁冶豐走到他身邊:“展光照,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我……我無法選擇。”展光照深吸口氣,閉上眼。
“為什麽?”
“兩條路都是死路。”
“怎麽說?”
“如果我選擇原路走下去,我的屍體将會在某日的午時橫在亂葬坑;如果我偏離原路,我便會成為第二個趙冬至。既然如此,倒不如堅定立場,好歹混個烈士,到地下見到祖宗也不至于丢人。”展光照慢慢撐起身,他是認真的。
祁冶豐聽了這話不由一笑:“你說趙冬至啊,我跟他本該成為不錯的搭檔,可惜呀,他得了高官厚祿卻不知足,竟暗中與二處、與工農黨通氣,徐主任是不可能容忍這樣的人肆意妄為的,我雖為同鄉,卻救不了他,可惜呀。”
“确實可惜,他是剿匪英雄。”
“展光照,你不是趙冬至,也不可能成為趙冬至,如果是這樣,你願意選擇這條路嗎?”祁冶豐鄭重朝他伸出手來。
展光照看着那只手,只有這只手能将他拉出這陰冷的地牢。
緩緩地,他附上右手。“好。”
一輛轎車急急駛上馬路,展光照坐在後座,被兩個人看護着,透過前方擋風玻璃,能看到筆直的大道,禹江的陽光照耀着兩側整齊的綠化樹,一天一夜,他從地獄走出。展光照垂目盯着右手拇指指腹上殘存的紅色,最終,他還是賣了信仰。
車子停在禹江最好的私立醫院——仁德醫院。
經過小半天的檢查、診療和手術,展光照已被妥善安置進單人病房休息養傷并派了專人守護和照顧。聽醫生說,腰上那處傷口雖反複開合化膿感染,但手術處理後已無大礙,只要悉心照料即可痊愈。展光照在安靜的病房裏安心地休息,再不用擔驚受怕,更不用擔心傷口沒有藥品醫治,誰說信仰不能當飯吃。
一覺睡到晚間,展光照身體底子好,充足休息之後緩過不少勁,由于特殊原因,手術麻藥并未發揮多少效力,身上難受得緊,即便想睡也睡不下去了。他睜眼四下觀察,腦子一工作,精神立即清醒過來。他按下枕邊的按鈕,喚外面看守進來。
“我想見祁總隊長。”
本以為要等好久,但也就三五分鐘的工夫,祁冶豐已來到病房,展光照正靠坐在床上,用棉棒按着左手背,護士剛為他拔了吊瓶。“不再多睡會兒?”
“不了,這傷不礙得。”展光照笑道。“祁隊長請坐。”
祁冶豐拉了椅子坐在床邊這位百裏駿昔日手下倒還挺有禮貌的。“說吧,還有什麽需要,我都可以幫你解決。”
“祁隊長的關照已令展光照受之有愧,且在下尚無尺寸功勞,不當再提跟您要求。”展光照誠懇道。
“哈哈哈哈,這叫什麽話,我們曾經同在情報處當差,你現在又成為我‘89號’行動隊的人,我這個總隊長關照你是應該的,哪來什麽受之有愧。诶、你別起來啊,快躺回去。”
展光照掙紮着起身翻下地跪好:“祁隊長,5月2日406房間的那槍是我開的,我對不住您,請您處置。”他深深垂下頭忏悔。
祁冶豐複雜地看了他一眼:“你剛被抓進來那天我就知道這事肯定是你做的,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罷。我已報告徐主任,你實施刺殺是受情報處蒙蔽,現已棄暗投明,主任愛惜人才,當即表示不計較過往并給予重金安撫。放心吧,沒事了。”
“謝謝徐主任,謝謝祁隊長。”展光照被祁冶豐扶起,卻怎麽也不肯再躺下去:“祁隊長,還有件事,希望您一定應允。”
“說。”
“請一定要封鎖我在這的消息,如果朱海知道我被捕并歸順于您,我們就很難再抓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