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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爹,娘,爺,奶,我走……
一群人攥着柴刀忙活兩日,竹林砍禿了,竹鼠抓完了,一摞摞嶄新的背簍籮筐塞滿了糧食衣褥,野雞野兔竹鼠鹿肉魚半熏半腌半曬,挂了個溜邊兒,伴着鍋碗瓢盆碗筷的叮當清脆撞響,聽着只覺家當鼓鼓,讓人充滿了安全感。
這還沒完,大人小娃連覺都不眯了,夜裏打着火把滿山轉悠,抓緊着往自個懷裏摟能進嘴的口糧,滿山的野菜遭了大殃,用趙老漢的話來說,這群缺德玩意兒,地皮都給鏟掉了兩層,蛇窩洞裏都能徒手給拽出來,再能生的兔子擱他們手裏都得絕戶,蝗蟲來了都得跪下叫祖宗。
那陣仗簡直了。
篾片編簍手藝好的老人見天坐在竹林忙活,婆子們圍着竈頭炒米炒豆烙餅,漢子們甩着赤膊砍樹削棍呦呵着打板車和車廂,還有鋤柄斧柄等逃難路上離不得手的家夥什。
老趙家的車廂,當晚洪水來了忙着逃命沒顧上,二娘家的車廂倒是卸了和驢一起運了回來。在外面眼中是這樣的,所以還得抓緊打個板車,冬日苦寒,娃兒遭不住冷風吹,有個遮擋總要強些,還能省兩分腳力。
力往一處使乾起活兒來是很快的,兩日腳不沾地趕着夜忙活,不講究細節,囫囵着使,東西差不多也就全準備好了。
啓程的前一晚,大家夥把肉,糧食、粗鹽、厚衣褥等金貴不能受潮的物什盡量全用雨布裹着罩着,務必保證下雨不會影響東西損壞,若不小心掉水裏第一時間撈起來能穿能吃。接下來是飽是饑就全看眼前這些了,咋都要多一手安排,省不得這點。
在府城時就考慮到了,趙老漢買了不少雨布和油紙。
尤其雨布,往後指定得下雨,可能還會下雪,油紙傘買不起,每家一柄無異于做夢,但每家一大塊雨布就很簡單了。路上要是下雨,找不到落腳地的情況下,各家也能及時把雨布拉起來把娃兒和老人們護進去,下雨就會受寒,受寒就會生病,生病就有可能丢命,誰家都有孩子,因此大家夥對趙老漢他們買的這些雨布很是滿意,覺得錢沒白花。
除此之外,雨布還有一個作用就是遮擋蚊蟲。
這兩日雖沒下山,但也能猜到情況不會太好,山腳下蚊蟲多,河裏更甚,不把進嘴的口糧密封好,回頭沾了不乾淨的東西,東西吃下肚一準害病。
這檔口生不得病,誰要是有個頭疼腦熱咳嗽,所有人都扭頭盯着,邁步就往遠處站,躲瘟似的。
桃汁喝了,整整喝了兩日,用了三片兒呢,趙老漢心疼壞了,私下和老婆子嘀咕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得給他閨女磕一個,真真兒福氣夠大的。
但這事兒大家夥都不知道,所以對一直病恹恹的孫旭陽,除了孫家那幾房人,別人都不咋敢往跟前湊,嘴上雖沒說啥,但心都提着呢,防着一手。
“你沒和村長說咱在燕臨府有認識的人吧?”這兩日各忙各的,王氏都忘了這事兒,眼下想起來猛地一拍他胳膊,“可不能犯這傻。”
“拍啥!拍啥!自己男人不心疼是不是!”趙老漢快睡着了被拍醒也沒啥脾氣,扭過身故意扮兇橫眉豎眼瞪她,用氣音說,“你當我傻啊,說了人心裏不得惦記着,跟投親奔友似的,可有盼頭了。”
要真是他家親戚,盼就盼吧,他也不小氣。
關鍵這事兒吧,哎,不好說,也不能說,他們老趙家的親戚是王金魚,當初把孩子送回去時他舅母給了不少回禮,摸着心口講句真心話,大戶人家啥行事他琢磨不明白,是真感謝,還是用銀子斷往來他鬧不準。
就算知道瑾瑜在燕臨府,從內心來說,他都沒敢抱着投奔他的想法去,也是擔心失望,回頭落不着好。
畢竟孩子小,當初在家只待了倆月,時間挺短的,感情深不深淡不淡,得看人,看環境,他也拿不住瑾瑜離開他們家後變沒變樣,挪沒挪心。
拿不住的事兒不敢瞎保證,尤其事關陳大将軍,要真大咧咧說咱在燕臨府有人,哎喲我滴個姥姥,跟攀親似的,他真乾不出來。
要臉呢。
趙小寶正數星星呢,見爹娘湊頭說悄悄話,小身子一翻在席子上打了個滾,湊近後小聲說:“小寶想金魚侄兒了。”
趙老漢頭枕着手臂,望着挂滿繁星的夜空,嘆了口氣:“都挺惦記呢。”
自家人自家知道,都是些念情的,平日裏沒提那孩子,那是不好意思提,他要真是王金魚,這名字沒準三天兩頭挂嘴邊兒。但孩子身份高貴,反倒不敢時刻念叨着,那種心思還挺讓人不好意思,仿佛生怕自己的想念沾上一丁半點的攀附,即便沒人這麽說,但心頭那個坎也不容易過去,都是本分老實人,沒啥攀高枝的想法。
所以寧願憋着,平日裏都沒露半分心思。
除了趙小寶,除了家裏那幾個缺心眼的小子,當姑的想啥說啥,當兄弟的更沒那個細膩心思,孩子反倒沒大人那麽多顧及避諱。
這會兒提起“都挺惦記”,王氏也沒吭聲,只在黑夜裏別人瞧不見的當下悄摸點了點頭,是挺想的。
“從娃兒走後我都沒敢多琢磨,也顧不上琢磨,事兒趕事兒一趟趟來。”趙老漢笑了笑,“後來鬧的,前有于家,後有國公,死的都是和金魚有關系的親戚,我這更不敢琢磨了,不敢想孩子的處境,也不敢想燕臨府這會兒是啥樣,他舅舅舅母啥反應,會不會想……”
他頓了頓,用只有自家人聽見的聲兒說:“反。”
陳大将軍手頭有兵,實權在握,岳家滿門被屠,親爹也死了,說句難聽話,能用來威脅他的人和事全都沒了。他常年鎮守邊關,于侍郎和陳國公這些年勤勤懇懇,沒有仗勢欺人乾啥天怒人怨的事兒,沒對不起朝廷,更對不起百姓,如今落個這般下場,甭管站在何等角度,他若振臂高呼清反賊平叛民,清君側振朝綱,天下人都說不出一個“賊”字來。
現如今的朝廷就是一節被人一刀劈開的藕,裏面全是眼子,誰都能往裏面紮個坑,圈塊地,稱個王。
前頭大家夥嚷嚷要當良民,他還怪心虛的,尋思燕臨府要是反了,那他們還當個屁良民。
他哂笑一聲,伸手撓撓閨女胖乎乎的臉:“沒辦法,命不好趕上這世道了,咱就一普通老百姓,當流民當反民都是上頭的人給按的身份,我們沒本事掙脫。其實只要不乾缺德事兒,老老實實種田過日子,在哪兒都一樣。”
王氏聞言白了他一眼,都不稀得和他唠了,這老頭心偏的,真真兒是沒眼瞧。
成王反了,慶州府的百姓成了叛民,這老頭見天嚷嚷要當良民,不當叛民,要趕緊跑。眼下要去燕臨府了,還沒邁開步子呢,大将軍反沒反還不知道他就先護上了,在哪兒都一樣,沒差,都是上頭給的身份,和他們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