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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青玄
道童臉上笑意一收,變臉速度堪比秋收時節的老天爺。
他們青玄觀算卦起命,驅邪避災,測古今,算天氣,業務很是廣泛。但唯獨沒有置骨灰,享香火,驅怨氣,積來生這一項。
不過規矩向來都是用來打破的,這是師父的原話。
天災降臨前,青玄觀香火鼎盛,來往香客絡繹不絕,還有巨富老爺出錢給祖師爺塑金身,聲望力壓清泉寺,乃慶州府數一數二的大道觀。
後來,青城山被老天爺削了幾刀,道觀搖搖欲墜,香客十不存一,連進山的路都被斷絕,外人都傳新平縣萬萬冤魂游蕩于世,夜裏鬼哭狼嚎不絕于耳,駭人之景能止小兒啼哭。
至此,莫說香客,便是陌生的鳥都沒有一只,百裏荒蕪。
幸得祖師爺庇護,道觀在大災之下得以保存,但供需日常消耗的農田和糧食盡數毀去,山下屍鴻遍野,白幡飄蕩不休,墳冢林立,哭聲日夜不止,師父和師兄們先後下山,一去超度亡魂,二盡綿薄之力救援百姓,三為尋一處适合的新觀址地。
此去兩年,至今未歸。
前些日子,八師兄抱着兩壇子骨灰歸來,留下一句:師父說,此物與你有緣,可替你尋得至親,切記日上三炷香,以虔誠之心相待。
八師兄留下兩壇子骨灰,趁夜悄摸扛走祖師爺的金身,至此再未歸來,留他一人獨守道觀。
青玄,也就是小道童,感覺自己又一次被抛棄了。
但和以往無數次不同,他心裏并不覺得傷心,跟随師父的這幾年,他老人家時常挂在嘴邊兒的一句話就是他和道家無緣,日後總是要下山的,他和他的八個師兄不同,那八個這輩子都是光棍命,要一生陪伴祖師爺,他則不同,他命中有妻有子有女,福厚命長,雖早年颠沛流離受盡苦難,但覓得家人後,人生從此順遂。
所以那兩壇子骨灰,青玄珍之重之,早中晚三炷香,忘記吃飯都不會忘記磕頭。雖然眼前的小姑娘和他一樣喜歡小虎,長得還圓嘟嘟怪讨喜,但一碼事歸一碼事,她就算要上道觀用齋飯,他都可以背她爬上去,但要骨灰,堅決不行。
想到此,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看了看兄妹三人的長相,把小虎放回肩頭,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和你們長得不像。”
說罷,轉身一把拽着藤蔓,雙腳一蹬,人就跟飛起來一樣,蹬蹬蹬幾下就竄到了半山腰。
趙小寶見他插上翅膀要飛走了,急得直跺腳,小跑過去,仰頭望着他:“道童哥哥你跑什麽呀?你還沒告訴我呢,我侄兒的爹娘的骨灰是不是在你家道觀裏?”
“你到底有幾個哥哥?”青玄聞言動作一頓,吊在半空蕩秋千,“那真是你家親戚的骨灰?那你親戚有誰丢過小孩兒沒有?你先告訴我,我再回答你。”
“我有三個哥哥!”金魚是她的侄兒,但金魚的爹娘卻不是她的親戚,趙小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扭頭看了眼大哥,見他搖頭,大着膽子說,“我家親戚沒有丢過小孩,但我家親戚的骨灰現在就在青城山的青玄觀裏,道童哥哥,我是廣平縣潼江鎮晚霞村的趙小寶,我沒有騙你呀,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就是為了帶回我侄兒的爹娘的骨灰,小寶不能讓流民再欺辱他的爹娘了,不然小寶都不配當金魚侄兒的小姑。”
她瞧了眼這座不知啥時候就會倒塌的孤峰,生怕金魚爹娘的骨灰也跟着道觀變成廢墟,她心裏對那年的地動有着很深很深的畏懼:“你要怎麽樣才可以相信我呀?”
一聽她家親戚沒有丢小孩,青玄飛揚的眉眼倏地耷拉下來,深深地看了眼山下的小胖姑娘,頭也不回攀上了山峰。
山上的場景,沒什麽特別的,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道觀,主觀完好無損,其他的房屋還保留着坍塌的痕跡,并未重建。他人小力微,師父和師兄們都下了山,這兩年他也就把廢墟清理乾淨,石頭瓦片木頭,留的留,燒的燒,壘竈的壘竈。
新平縣的百姓死的死,殘的殘,運氣好活下來的也沒辦法繼續留在這裏生活,除了走不動的老弱病殘,曾經熟悉的面孔已經天各一方,各種意義上的天各一方。
坐在山崖上,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粗糧餅子,掰了些給小虎,喂它吃飽,自己才開始吃剩下的。
他們青玄觀很窮,師兄說道觀賺的銀子要用來給祖師爺塑金身,剩下的銀子也要用來做善事,年年寒冬都要在山下支兩個棚子施粥,還會從富貴人家手裏讨要丢棄的舊棉衣,所以他們的吃穿用度都是自己種地種果自給自足,比老百姓好些的是,道觀名下的農田果地不用繳稅,這些年倒也安安穩穩養活了這麽些人。
可現在不行了,地動毀的不止是房屋和人命,還有農田和果地,他們青玄觀的田地靠山而墾,山上的巨石滾落下來,砸斷了果樹,毀壞了農田,移山倒海之下,連地勢都變了個模樣。
師父他們離開後,最初他是下山幫着挖屍體,搬木頭,埋屍體,從官府組織的隊伍裏領取吃喝。後來府城大亂,官府撤回新平三縣的人手,能挖出來的屍體都埋了,活着的人也走了,留下的老弱病殘沒啥大本事,他就下山去幫人種地,分得一些糧食。
他原本想自己圈一片無人之地種糧食,奈何官府和農夫瞧他年幼,擔心他損壞稻種,拒絕了他的請求,這兩年都是東家乾活,西家幫忙,混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