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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过去,孙公公坐稳了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深受皇上信任,是内侍中真真正正的第一人。
马封闭了闭眼。
他暂且无心去分析孙保当年为何要谋划这么一桩案子,只知道以他的这点本事,对上孙保无异于蚍蜉撼树。
若没有世子夫人出手,他连王贵这个叛徒都对付不了。
那世子夫人呢?她会想与孙保开战吗?她有什么理由去找孙公公的麻烦?
况且,王贵已经死了。
马封不用发愁以什么罪名打倒王贵了,却也失去了王贵能够提供的证词。
无缘无故、无凭无据,如何寻孙公公麻烦?
几辆马车前后下山,匆匆赶往皇城。
恩荣伯府的马车落在最后头,车厢内,喻辞喝了几口饮子,整个人算是完全缓过来了。
平心而论,搭戏台时,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出戏会唱成如此模样。
喻辞不惋惜王贵的死。
王贵已经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为了口供留王贵一日,喻辞自身的危险就多一分。
喻辞可以冷静面对黄松,面对赵萱的死,那都是在她的预想之中的,而王贵死得太突然了。
哪怕王贵被吓着了,胆怯中交代出了孙保,喻辞都没有想到这人会从怕到疯、径直跳进火里去。
要不怎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
“还好今日静之不曾一道上山,”喻辞低低叹了声,“那场面,静之夜里会做噩梦的。”
徐逸之低声问她:“那你呢?”
喻辞欲言又止,迟疑片刻,她把“不怕”、“真的还好”、“过几日就忘了”等等词语都放弃了,坦言道:“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我很难忘记看到的情景。”
为了警示世人,地狱变用色浓烈、对比夸张。
它的线稿不是出自童唯之手,但童画士作为主持,依旧在地狱变上留下了他的印迹,用饱满的颜色凸显光怪陆离。
看过地狱变的人,很难忘了它。
喻辞不仅看过,还仔细研究过,动手修复过,以至于画面在火焰衬托下似扭曲似张扬,各种色块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是画女,多年的摹绘练就了她的好眼力、好记性。
她能仅凭印象就画下相国寺后殿壁画的局部大势至菩萨,抓取画面中的各种细节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本能。
哪怕徐逸之很快遮住了她的眼睛,喻辞还是记住了那个画面,以及在画中火中手舞足蹈的人影。
喻辞斟酌了下用词:“王贵若是摔了扶架,或是被宋奇捅了一刀,我惊讶归惊讶,却都不如他死在火中这么……”
徐逸之明白喻辞的意思。
死因原不该分高低,但火烧的确是极其可怖的场面。
像打拳,像跳舞,生命最后的那一瞬迸发出来的力量在火中蔓延直至消散,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徐逸之握住喻辞的手,没有一味安慰,只问:“所以他是疯了?”
“是的吧,”喻辞道,“他说出了孙保的名字,但他其实远远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宋奇躺在地上,救火的人已经来了,他活着离开景岩寺后,我们轻易奈何不了他。
我们没有任何实证向孙公公发难,也不清楚皇上对孙公公、对那桩案子到底是什么想法,反倒是我要担心王贵将我一军。
若他对我的怀疑告诉孙公公……
他要不是受刺激发疯,根本不需要扑火。”
别看喻辞是搭戏台的人,可真正掌握主动的不是她。
今日,原本只是想让宋奇问出王贵靠山的名字来。
偏偏起火了,宋奇又倒在地上,王贵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喻辞不得不出面逼问王贵。
“眼下这结果,”喻辞道,“只能说塞翁失马。”
王贵的自杀化解了喻辞近在咫尺的危机,也让喻辞对失窃案的调查断了线索。
宋奇死了,王贵死了,没有一句口供留下。
赵通就是个顺手牵羊的,其余一概不知。
“我很赞同‘塞翁失马’,”徐逸之落在喻辞腕口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一如他平日摩挲珠串似的,“你便是把王贵押到御前,让他一五一十向皇上陈述八年前的案子,亦很难把孙公公摁住。
司礼监掌印太监,掌批红盖印,堪比内阁辅臣甚至首辅,王贵叫他‘千岁’也不算叫错了。
你想寻孙公公复仇,需得从长计议。”
喻辞闻言,没有再盯着自己的手,抬起眼直视徐逸之:“我曾愧疚把灾难带到恩荣伯府,是世子和伯爷让我知道,灾祸早就埋在府里。
赵家兄妹害死了老伯爷、老夫人与三公子。
王贵教唆赵通,又让宋奇等人割了竹篾致使扶架坍塌。
世子帮我向王贵发难,也是为了徐家报仇。
可孙公公……
我若步步谋划向孙公公发难,便是真的把恩荣伯府拖下水了。
世子,这摊浑水不好趟。”
似乎,也不该让徐家来趟。
徐逸之却笑了,很淡,只唇角微微扬了下,笑意便又收敛起来。
“有句话是,”他说得很慢很稳,理所应当,“一朝天子一朝臣。”
喻辞呼吸一紧。
她听懂了。
徐逸之自入朝堂就是三皇子的人,即便如今明面上不显,背后也靠顾泠在维系着。
“殿下不喜孙公公?”喻辞压着声音问。
问完后又觉得这个说法太浅了,身处那个位子上,比起喜或不喜,更看重有用或没有用。
喻辞便又道:“皇上虽心属三殿下,可先前立储被朝臣们劝阻了,将来如何还要事在人为。
皇上正值壮年,离他传位按说还要许久。
世子是要劝我卧薪尝胆,等到殿下握紧大权的那一日,再向孙保问罪吗?
我自问不缺耐心,但我不甘愿就这么等下去。”
马车已经入城,外头街上的喧嚣时轻时重传入车内。
徐逸之沉默许久,往前倾了倾身子,几乎是贴到了喻辞的耳边:“昨日顾泠寻我,从太医院近几个月的平安脉记录来看,皇上的身体在慢慢变差。”
喻辞脑袋嗡嗡作响,直至徐逸之退回原来的位子,才喃喃问:“世子不会是诓我的吧?”
“不敢拿这等事诓你,也说不准何时会有变化,”徐逸之正色道,“我只是认为,元元与其考虑会不会把我、把伯府拖下水,不如多想一想当年孙公公为什么要造那么一桩冤案。是和喻大家有仇,还是和高公公有仇,又或是他有其他的目的。”
喻辞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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