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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爷快步去了东厢房,从行李中翻找出书信,又回到正厅交给喻辞。
“莫家送来的和路上接到的都在这里了,你慢慢看。”
喻辞颔首,道:“我慢慢看,你们慢慢想,正如你自己说的,不要意气用事,要从长计议。”
程老爷脸皮厚,被自己说的话原原本本堵了一下,丝毫不觉得尴尬。
或者说,他觉得这很有道理。
事已至此,闹死闹活做什么?不如合计合计怎么样得多些好处。
毕竟,他可是赔上了一个女儿!
见他坦然落座,喻辞冲小扇努了努嘴。
小扇会意,和小茶在杌子上坐了,却没有把门关上。
喻辞道:“这是我的诚意。”
语调平淡,姿态倨傲,毫不心虚,却是假话。
她和程老爷父子要有个鬼的诚意!
表面上看,她们五对三,但她们都是女子,且小扇小茶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真动手时还真不一定能制住程老爷和两个活蹦乱跳的少年。
另还有一个胡泉,人在倒座房,这厢闹起来时就把程老爷带来的另一位管事给闷倒了。
即便成了六对三,喻辞都不敢说万无一失。
这又不是摆开架势对阵,少年郎上蹿下跳地跑,真跑去外头胡言乱语,那真鞭长莫及。
因此,在别院内看不到的外头胡同里,观竹坐在车驾上,影松背靠门板抱胸而立。
不带上这两人,别说喻辞了,徐逸之都不放心。
可程老爷不知道,藏起眼中算计,装出一副和善模样来:“我也很有诚意,定不会让你这两个弟弟胡来。”
喻辞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道:“父亲可要说话算话才好。”
程老爷从前听惯了程蕙君损人,一时也没有觉得不对,反而因为一声“父亲”觉得两方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便扭头对两个儿子又耳提面命起来:“不许自作主张啊!”
喻辞没有理会他们,只管看信。
莫家的信是顺带着的,喻辞迅速扫了几眼,心里有数了。
莫家那头打的主意与她昨夜推断的一样,就是盼着程老爷进京吃肉,他们能跟着喝口汤,好过眼下看着“程蕙君”得皇后器重、自家却捞不着半点体面。
说来,前两日府中为徐晟之摆灵堂,莫家也来吊丧。
两位表叔母借机与喻辞说了些话,好在她们多少还顾忌脸面,没有在这种场合一味拉近乎、讨好处。
但凡失了“死者为大”,那就不好推了。
喻辞能和程老爷分析冒名顶替的利弊,却不能让莫家知道一丁点内情。
把莫家的信放到一边,喻辞看起了那封半道上意外收获的信。
信中内容很简单,提了“程蕙君”入画院,又得皇后赏识,偏恩荣伯府出了状况,伯爷在修缮壁画时跌落扶架受了重伤,“程蕙君”为救伯爷亦负伤,而伯府小公子又遇害,一连串变故下,“程蕙君”分身乏术,需要家人支持。
只看这些内容,都不是隐秘之事,不能通过“只有那人才知道”来确定写信之人的身份。
喻辞想了想,问:“送信之人有何特征?又说了什么?”
程老爷答道:“他说自己就是个跑腿的,上头交代了他尽快送信到杭府,无论如何要把我请到京城来。
而我既然已经在北上的船上了,倒是给他省了不少麻烦。
我倒是想多问几句,人家扭头就走。
特征嘛,我都回忆不起他那张脸了,扔街上都不会多看一眼。”
喻辞没有再问,而是换了个思路。
她进京至今,认得的人有限,且多是泛泛之交,其中会“好心好意”去信催程老爷来京城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被他问东问西弄得出手暗算的赵通,与赵通同仇敌忾的赵萱,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王贵,以及怕她抽丝剥茧查清楚旧事而选择先下手为强的某一位幕后黑手。
其中赵通与赵萱是一体的,王贵与那黑手大概也是一体的。
喻辞把信封抬高,对光细看,再用手指捻了捻,又依样画葫芦地处置信纸,最后把纸张凑到鼻子前,仔细闻嗅墨香。
字体可以模仿、改变,但纸和墨用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纸有厚薄,也分材质,市面上最常见的是竹纸,但这张信纸用的是宣纸,韧性好,细腻洁白且光滑。
墨是徽墨,字迹颜色黑润,馨香清雅,哪怕已经干了也能嗅到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
她这番动作引来了程二公子的好奇。
二公子问:“这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自然有名堂,”喻辞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信纸,“纸是上好的熟宣,墨是徽墨,于我们这样的人家自不算什么,反过来说,写这份信的人不是寻常百姓,且他用惯了这等好物,根本不会想到用这纸这墨会有什么问题。”
二公子听得直皱眉:“寻常百姓也不会牵扯上我们呀!”
“什么‘我们’,”喻辞嗤笑,“是牵扯上我!不是我,谁给你们写信催你们来京城呐?”
二公子嘴硬:“不还是一回事!”
喻辞抬起下颚,矜贵中带着傲气,故意把话往重里说:“京城水深得很!
我直接告诉你们,这封信上说的伯爷摔下扶架,小公子遇害,那都是背后有人在算计恩荣伯府!
老夫人不是匆忙间离世,她早在八年多前就被人害了,那人还冒名顶替了她,装扮到了现在。
是了,就是你们原先误以为的我杀了蕙君、霸占好处的那种话本。
这事你们之后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害伯爷和小公子的凶手已经送进顺天府了。
这个当口上,有一位不寻常的人去信杭府,催父亲上京,你们好好用脑袋想想他是个什么意思!”
两位公子目瞪口呆。
程老爷下巴都要掉了:“老夫人是假的?”
“是啊,”喻辞斜了他一眼,“揪出来了,她自己死了不算,她还活着的兄嫂侄儿全部倒大霉。世子今儿进宫面圣,向皇上请罪去了。”
程老爷额头青筋直跳。
大公子不解:“伯府被人害了,为何还要请罪?”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里事情一团糟,谈什么替皇上分忧,为朝廷出力?”喻辞义正言辞,“真当一等爵的岁禄是这么好领的?”
大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