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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逸之兄弟两人把恩荣伯扶起来,安置在榻子上。
让喻辞意外的是,本以为赵萱会嘲讽恩荣伯眼瞎,骂他活该,可赵萱不仅没有讽刺人,反而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来。
这是什么意思?
喻辞一时之间看不懂她。
赵萱根本不在意边上人的态度,目光温柔又心痛地注视着恩荣伯,喃喃道:“你做什么这么说自己?
你媳妇看不起塑绘,看不起我们这样的匠户,可我们也是勤勤恳恳用手艺做人吃饭,不偷不抢的。
是,他们文昌伯府靠着军功得的爵位,厉害非凡,但那也是老黄历了,如今早就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我们恩荣伯府出身没有他们好,可这些年也为皇上分忧,为朝廷做贡献。
原本该娶一贤惠的、懂些塑绘的,能与你说到一块儿,胡玥倒好,千挑万选了那么一个心比天高的儿媳妇!
你媳妇有什么用?除了能生养些,还有什么贡献?
不过也比胡玥强,胡玥就只生了你,都没能多给你父亲开枝散叶!
生,生不出来;扶家业,也没扶起来!
你父亲就是性子急了些,自己把自己气倒了,他要是能多听我说一说,一定能明白这其中的益处!
就像你一样,你不也是听了我的话,改换风格,才能让伯府蒸蒸日上的吗?
要是你父亲还在,你们父子一块、劲往一处使,不是越发有成效了吗?
你现在却说这些话,真是要剐我的心!
我们母慈子孝本来很好的!”
赵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说起话来温和又暗哑,她又成了那位“老夫人”,为了儿子操心又担忧。
恩荣伯原本哭得撕心裂肺,此时也被赵萱说的话弄懵了。
天底下,还有这等不要脸不要皮的人?
“你……”恩荣伯本就不善言辞,震惊之下,更是说不出话来。
喻辞此时倒是想通了来龙去脉。
赵萱太舍不得她的这个身份了。
她撕了自己“赵萱”的脸,披着“恩荣伯府老伯爷夫人”的皮,入戏到疯魔了。
她珍惜所有能成为老夫人的机会。
她厌恶胡老夫人,看不起对方;她为老伯爷情急之下卒中,以至于没能依从她的劝诫而可惜;她喜欢母慈子孝,和赵通吵架时说过“徐焕有个长短,我不会放过你”……
她难道真的缺一个儿子安放她的母爱吗?
她害死胡老夫人那年,也就三十岁,且并非临时起意,她早就在谋划了。
她宁愿在娘家寡居几年、看嫂嫂冷眼都不改嫁,宁愿害人也要顶替胡玥的身份,难道会想要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儿子?
于是,喻辞问:“你前头那丈夫是怎么死的?真的是意外吗?”
赵萱闻言,冷眼瞥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敢做就要敢认,”喻辞阴阳怪气起来,“我看明白了,你不是想做恩荣伯府的老夫人,你是想做徐崇的妻子吧?
这世上也不是没有老夫少妻,别说勋贵之家了,便是那些官不大年纪很大的老爷,续弦都挑小姑娘呢。
我虽未见过老伯爷,可瞧瞧徐家这一个个五官端正、身姿挺拔的模样,想来他老人家也十分潇洒。
你敢说不是吗?
你都为他杀人了,事到如今,都不敢承认自己的心吗?”
“我有什么不敢认的?”赵萱激动起来,“这八年多我顺风顺水,偏偏因为你!我本可以入徐家祖坟,可以和徐崇同葬,可以受徐家子嗣香火!我就是徐崇的妻子!都是你!”
她的脸上妆容斑驳,她的头发也在之前的对峙中弄得凌乱不已,她被捆在椅子上毫无体面,她的脑子……
喻辞想,恐怕病得不比伯夫人轻。
没有用那张已经脏了的帕子,喻辞从几子上的小竹篓里另拿了一块,再次把赵萱的嘴巴堵住了。
“你说的没错,像父亲这样的匠人们都是勤勤恳恳用手艺做人吃饭,不偷不抢的。”
“但你不是,你偷,你也抢。你不止偷和抢,你还杀人!”
“别把你这样的败类和寻常的匠人混为一谈!”
“什么‘我们恩荣伯府’,你算什么徐家人?别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了,你连进角门的小轿都没有坐过。”
“徐家家谱上有你赵萱吗?你一边看不起祖母,一边又要顶着祖母的名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你说你心仪祖父,可你了解祖父吗?你知不知道是祖父坚决反对改换风格?他老人家坚持画徐家自己的东西!”
“学喻倡,学让皇上喜爱的画风,这没有错,也确实能让恩荣伯府得到益处。”
“不学喻倡,坚持自己,也没有错。”
“你脑子里就剩自己那点情情爱爱,又自以为是地推断老伯爷,你只看到他的皮囊却不懂他的风骨,实在肤浅!”
“把自己心仪的男人气死了,还敢说自己顺风顺水?”
“恩荣伯府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恶人。”
喻辞骂了一通,骂得赵萱气急败坏想要反扑。
可赵萱嘴巴被堵,身子被缚,除了呜呜叫着摇晃了几下椅子,再没有其他威胁。
喻辞依旧盯着赵萱,道:“先前只说了一半呢!你没拿西院的东西,那你就是往里头放了。那幅署名金门画士的画是赵通偷的,你放进西院库房的吧?”
赵萱无法回答,但她飘忽了下的眼神给了喻辞答案。
喻辞又问:“赵通偷走的其他东西都在哪里?皇太后墓道壁画的粉本到底在谁的手里?”
赵萱干脆闭上眼睛,不作回答。
喻辞倒也不指着从赵萱口中得到答案。
粉本的去处,当年失窃案的真相,还是要去问真正经手的赵通。
喻辞走到徐逸之身边,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附耳。
徐逸之会意,侧着身子弯了腰。
“赵通知道得更多,可若进衙门,只怕就不好问了,”喻辞皱着眉道,“他一人做不了那么大的事,背后还有人,不知内情嚷嚷开来……”
能在皇太后皇陵壁画中动手脚的,恐怕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她可以在明面上关切喻倡旧作,甚至是失窃案,但若咬住那幅粉本不放,藏在暗处的人必定知晓她的目的是皇陵壁画出错的真相。
真凶要么解决她,要么扔一个替罪羊平事,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喻辞想要的结果。
喻辞点到为止,徐逸之都听懂了。
略一思量,他道:“那就先把赵通请来,我们问完了再交给顺天府。”
定下来后,徐逸之便询问恩荣伯:“您打算听听赵通的说辞吗?您面色很差,让闻太医给您看看,您多休息休息?”
“无妨,”恩荣伯有气无力地,“我也听听吧,听完了所有事情,我才能给你祖父祖母请罪,我犯了大错。”
徐逸之没有多劝他,只让闻太医看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