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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不斷有人從樓裏面倉皇地跑出來,花壇四周漸漸聚攏起驚魂未定的人群。
世玲的左邊,一家三口互相依偎,男人拊胸口:“還好媽回老家了,不然我兩只手怎麽救三個人,老天保佑。”
世玲認出來說話的人是許阿姨的兒子,他們沒有說過話。
右邊,一個年輕男人脫下外套,披在女伴肩上。女生頭發淩亂,面色青白,輕輕縮進他懷裏。
“爸,媽,我家着火了,我吓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們了!”前方,一個穿着長袖睡衣的女生對着電話哭喊,淚水漣漣。她懷裏的泰迪犬不安地嗚咽着,伸出爪子輕輕扒拉主人的胸口,像是在笨拙地安慰。
四周彌漫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哽咽、喧嘩,唯有世玲如臺風眼般平靜。
匆匆忙忙下樓,連手機也沒有拿。
這個地址,她沒有告訴過家裏任何人。
所以,沒有人訴苦、沒有人關心,很合理。
只是她穿的是絲綢睡衣,又赤着腳,京州初夏的清晨,涼意刺骨,生理上的難受她無法忽略,雞皮疙瘩層層泛起,只能徒勞地抱住自己。早知如此,她應該裹着被子往外跑的。
消防員對那個挨家挨戶敲門的物業大叔說了些什麽,不一會兒,物業大叔就對衆人宣布:“火已經撲滅了,待會大家就可以回家了。這次火災主要是因為七樓戶主的插座爆炸,導致陽臺起火。大家一定一定要注意用火、用電安全……”
說話間,有人被擔架擡了出來,送進救護車裏,家人壓着哭聲一起上了車。
車門砰然關閉,随即拉響警笛,呼嘯着駛出了小區。
世玲冷得要死,已經開始集中不了注意力。人群漸漸散開,她擡腳要走,卻驀地愣在了原地。
一個熟悉的身影毫無征兆地撞進了眼裏。
宋程胸廓劇烈起伏着,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四處搜尋,與她視線相接,眸色驟然一深,急促的腳步聲徑直向她奔來。
世玲只覺雙腿如灌了鉛,腦子也一片茫茫空白。
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膀和腰身,她被圈入了一個寬厚溫暖的懷抱。
熟悉的體溫幽幽地傳過來,世玲僵硬的身體和心髒漸漸柔軟,滾燙的眼淚不斷往眼眶外沖。
可三個月未見,她連擁抱也變得生澀,甚至忘了去回抱他。
目光微微下移,恰好落到他的腳上。他穿的是一雙塑料拖鞋,灰塵覆滿了腳背和鞋面,腳趾間沾了污血。
心口痛得滿漲淤堵,她屏息掀起眸,才看清他短發已被汗浸濕,鋒眉緊鎖,深深地凝視着她,黑眸裏盡是驚慌與後怕。
她能想象,得知梁園起火時,他一定什麽都來不及想,就這樣沖出房門,一路跑到了她家樓下。
同居後,家裏的事情都是他在做,他還加了小區的業主群,便于處理各種問題。有次兩人下樓跑步,他随手拯救了一個玩滑梯差點卡住的小孩,回到家,他就在群裏反映樓下滑梯會卡小孩的腳,有骨折的風險。
世玲跪坐在地毯上,從身後摟住他脖子,臉貼着他的,看他拿着手機一本正經地打字提醒各位家長,還咬了一下他的耳朵,開玩笑說:“我們阿程真是個大好人,堅持日行一善。”
他愣了愣,随即笑了,那份平時收斂着的少年氣一下子漾開,仿佛冷冽森林升起的暖陽,能穿透攏在人心頭的那層薄霧。
而此刻,她看着眼前人,發現他瘦了一圈,本就棱角分明的臉更加深邃立體,臉上再也找不到一點光亮與色彩。
冷風呼呼灌進肺部,如濃煙一般嗆得世玲喉嚨悶痛,她張了張口,卻沒能發出聲音。
宋程同樣緘默,脫下外套披到她身上,扶着她回到了家。
按密碼開門,看着原封不動的陳設,他的眼眸黯沉似海。
扶她到沙發上坐下,宋程轉身從櫃子裏拿出醫藥箱,單膝蹲在她面前,托起她的腳跟。腳背瑩白,有一道紅色的劃痕,他小心翼翼地用酒精沖洗傷口。
疼痛鑽心,世玲抽氣,貝齒咬住嘴唇。
兩人誰也不出聲,像在表演一場默劇。
創口貼将将貼好,世玲迅速收回了腳,動作之快,讓宋程呼吸一窒,手還頓在半空中。默然半晌,他擡頭看向了她,抿着唇,漆黑的眉眼壓着沉沉的怒氣。
好不容易挨到今天,絕不能前功盡棄!
世玲逼着自己迎上他的視線,冷着聲音說:“你來得剛好,家裏還有很多你的東西,我正愁怎麽處理,你可以順便拿走嗎?”
她不敢跟他對視,于是裝模做樣地舉目四望:“東西多的話,我可以幫你叫車。”
收回目光,她發現自己還穿着他的外套,擡手就要脫下來,随着她的動作,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直落到宋程腳邊。
一條深藍色的領帶突兀地橫亘在兩人之間。
世玲訝然。
昨晚臨睡前,她又把領帶拿在手裏看了好一會兒,目光簡直要把它灼出一個洞來。起火後,她匆忙下床逃生,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把它帶在了身上。
斂下目光,她躬身撿起了領帶,又拿起之前随手放在沙發上的盒子,裝了回去。
“這是我買包的配貨,不嫌棄的話就送你了。”輕巧地捏着盒子的一端,她把長盒遞到了宋程面前,清冷冷的眼睛望着他,“上班以後,也許會有用到它的一天。”
宋程一聲不言,幽深的目光密不透風地将她團團圍住,表情不大,卻帶着寒氣。
空氣一瞬間凝結到極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