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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有人跑過來。
他聽見腳步聲，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他分辨不出是誰。
他的雙手撐在粗糙的瀝青路面上，指甲劃過地面的碎石，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
雨水混着泥順着他的指縫往下流，掌心的皮膚磨破了，血絲從傷口邊緣滲出來，被雨水沖淡，變成淡淡的粉色。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上湧。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兩次，喉嚨口湧上一股腥甜。他低頭，一口血噴在積水上。
陸然的車在停車場入口剎停的時候，輪胎在積水裏滑了半米。
他推開車門沖進雨裏，傘根本打不住，風一掀傘骨直接翻折過去，他索性把傘扔了，踩着積水跑過來。
他看到的畫面讓他腳步頓了一瞬。
淩燼野跪在停車場正中央。
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水從他下巴尖往下淌成不間斷的水柱。
他低着頭，肩膀在劇烈地顫抖。他面前的積水裏有一抹還沒完全散去的淡紅色，他的嘴角挂着血絲，手掌撐在地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淩哥！”
陸然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觸手冰涼，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
沈渡也到了，從另一邊架住他的手臂，兩個人合力想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淩燼野掙了一下，力道大得驚人，差點把陸然甩開。
“別碰我！”
他的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別攔我！她走了！她走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陸然也吼了回去，雨水灌進他嘴裏，他顧不上，“我知道她走了！
飛機已經起飛了，你跪在這裏有什麽用？你跪死了她也看不見！”
“那我去找她。”
淩燼野甩開他的手，踉跄着想站起來，膝蓋卻使不上力，剛站直一半又砸回水裏。
積水濺了他一臉，他抹了一把，撐着地面又要起身，嘴裏反反複複念叨着同一句話，“我要去找她……讓我去找她……”
“暴雨！你飛不了！”
沈渡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聲音在暴雨裏幾乎是喊出來的，“所有航班都停了，你的私人飛機也飛不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天氣！你現在哪兒也去不了！”
淩燼野不說話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頭，雨從他的頭發、下巴、袖口往下淌。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整個人在往下墜。
陸然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淩哥！淩哥！”
他的眼睛半阖着，嘴唇翕動了一下：“……她會飛的……她越飛越遠……我追不上了……”
“追得上，”陸然把他的頭托住，讓他靠在自己肩上，聲音抖得厲害，“肯定追得上。
張誠已經在查了，她的轉機航跡每一段都會傳回來，她飛哪兒消息到哪兒。”
“雨停了就去，”沈渡也蹲在旁邊，用手抹掉淩燼野臉上的雨水，“我們查得到。
她飛不了多遠，航班都有記錄，入境處都有信息，她跑不掉。你聽見了嗎淩燼野？她跑不掉的。”
淩燼野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還睜着，看着天上那片灰黑色的、不斷翻滾的雲層。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打在臉上生疼。
而他的愛人正在天上，飛進這場暴雨的邊緣，越飛越遠。
“別攔我。”
他又說了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壓過去。
他擡手去推陸然的胳膊，那只手的力氣卻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推了一下沒推動，手指滑下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被雨水沖淡了，沿着指縫往下淌，滴進身下的積水裏，散成一圈一圈極淡的紅。
“她把所有和我有關的東西都留下了，包括我。”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自己濕透的掌心，掌心的血蹭在臉上，被雨水沖開，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陸然和沈渡對視了一眼。
陸然什麽都沒說，只是把他的肩膀摟緊了一點，讓他的頭抵在自己胸口。
沈渡站起來，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在查航班、查航線、查目的地機場的天氣，查一切還能查到的信息。
暴雨還在下，停車場裏有人遠遠地站着，不敢靠近。
淩燼野跪在地上，跪在那片越來越深的積水裏。
他的嘴唇還在動。
陸然湊近了聽。
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
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