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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深吸兩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手在空中兜了一圈,憤然說道:“我淩鶴年這輩子什麽人沒見過?
你這麽明目張膽跟我坐地起價的,你是頭一個。
你就不怕我把你這句話錄下來放給燼野聽?”
雲希冉沒有接他的咆哮。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等他把氣撒完。她的手指從支票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她有什麽好怕的呢。
她在淩燼野眼裏的形象本來就夠爛了,再添一筆貪財,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倒是老爺子這一趟屈尊跑上五樓,本身就透露了一個她今天看到的唯一重要的信息:他們的聯姻,八成還沒敲定。
“雲小姐。”老爺子的聲音壓低了,帶着一種咬牙切齒的忍耐,“這一個億,是我背着我老婆子攢的零花錢。
她管賬管得緊你不知道,我這點錢攢了二十幾年。
二十幾年!你知不知道我為了藏這筆錢費了多少心思?她連我買核桃都要過問。”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明顯往回收了收,甚至透出幾分貨真價實的委屈。
雲希冉看着他,忽然有點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歪了歪頭,眉眼間泛起一絲明晃晃的惋惜。
淩鶴年盯着她看了好幾秒鐘,像是在做最後的判斷。然後他重重地哼了一聲,撐着拐杖站起來,把支票收進口袋裏,動作帶着一種極其不爽的利索。
拐杖拄地的節奏比剛才急促了許多,篤篤篤連響三聲。
“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等着,我現在拿你沒辦法,但我孫子這人我最了解。
他不會在原地站太久,等他徹底走出來,你以為你還能拿什麽跟我談?
你什麽都談不了。到時候別怪我沒有提前給你路。”
雲希冉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替他拉開那扇有些澀的防盜門。
保镖立刻從牆邊直起身子,機警地讓到樓梯一側。
“淩爺爺,您慢走。下樓梯的時候扶着扶手,拐角那個臺階有點松,您注意腳底下。”她的語氣很恭敬。
老爺子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有憤怒、有不解、有一點點不甘,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他見過太多在權勢面前唯唯諾諾的人,也見過太多在金錢面前低頭的年輕人。
這種混不吝的膽子,他只在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個人是他孫子。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聯想甩出腦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樓梯口走。
司機快步跟上虛扶着他的胳膊,被老爺子不耐煩地甩開了。
九十歲爬五樓本身就是一種宣言,他不需要人扶。
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裏漸漸遠去,拐杖敲在水泥臺階上的回聲一下一下地往上彈,彈了好一會兒才徹底消失。
雲希冉關上門,回到客廳,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茶幾上那碗徹底涼透的泡面。
蛋花已經完全沉底了,湯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筷子插在碗裏歪歪斜斜的。
雲希冉拿起筷子攪了攪泡面,夾起一筷子已經泡得發脹的面條,塞進嘴裏嚼了嚼。
涼了,還有點坨,酸味涼了之後變得更沖,但她還是咽下去了。
一碗泡面吃了三十分鐘,邊吃還邊盯着茶幾上剛才放支票的位置,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但她好像還在看那個數字。
“一個億啊……”她忽然放下筷子,雙手捂住臉,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尾音拖得又長又委屈,“雖然我挺不喜歡別人拿錢砸人的,但一個億的支票放在茶幾上,我居然給推回去了。
雲希冉你有病吧!那可是真金白銀的一個億!
你這破房子值不值一百萬都是個問題!你裝什麽灑脫!”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泡面吃完,湯也喝乾淨了,碗底露出那只印歪了的卡通小雞,“推掉支票不是因為我有信心一定會跟他和好。
而是我知道,如果我拿了那筆錢,不管多少錢,我跟他就真的到此為止了。
錢總有花完的時候,但有些人,花多少錢都回不來。”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她頓了頓,把碗端起來送進廚房,背影對着彈幕停了兩三秒。
她彎腰把碗放進水槽,垂下來的頭發擋住了側臉,只能看到她捏着碗沿的那只手在水龍頭才開始刷。
而此時此刻,在京市另一輛緩緩駛離的黑色轎車裏,淩鶴年正坐在後座上,拐杖橫放在膝頭,閉着眼睛不說話。
司機從後視鏡裏偷偷看了他一眼,覺得老爺子今天的臉比來的時候老了好幾歲。
淩鶴年滿腦子都是雲希冉那句話——“我跟淩燼野要是和好了,得到的可不止一個億。”
他恨得牙癢癢,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确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她貪,但貪得有腦子。
她知道什麽才是更大的利益,而且耐得住性子等。
最可怕的是,她不撒謊,她說自己是“惡毒的,夠貪的”,這種坦蕩反而讓人沒辦法用傳統的道德牌去砸她。
你不是跟她比道德,你是在跟她比膽量。
他睜開眼,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這孩子不好對付……比我當年收購福昌的時候還難搞。她一個唱戲的,怎麽比我還能拿捏人。”
然後他又想起自己那一個億的私房錢剛才差點就沒了,心裏一陣後怕,趕緊掏出手機查了一下銀行餘額。
密碼輸了兩遍才輸對。
人老了,手指不太聽使喚。
看到屏幕上那串數字還在,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把手機寶貝似的揣回懷裏,拍了拍胸口。
“還好還好……這筆錢連淑珍都不知道。
要是讓她知道我有這麽多私房錢,我這一輩子就完了。
她攢零花錢是從我口袋裏扒,我攢是從她算盤底下偷。
回頭還得換個地方藏,家裏不安全。”
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過京市的繁華街道,老爺子坐在後座上,盤算着下一個藏錢的地方。
雲希冉走到穿衣鏡前看着那張寫滿方案的便簽紙。她的目光從方案A一路掃到方案E,指尖在“方案D:等待”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繼續等。”她對着鏡子說。
鏡子裏的人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