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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在懸賞我?”周逾沒有轉身。
“我不懸賞你,但我不介意別人懸賞你。你死了,我有一萬兩千積分。你活着,你沒有積分。你自己選。”秦少從他身邊走過,向自己的房間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微微側過來。他的半張臉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很硬,像石膏像。“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那一萬兩千積分裏,有一萬是八號車廂出的,兩千是五號車廂一個人出的。那個人不是你認識的人,是你信任的人。”
周逾的手指再次蜷縮起來。他信任的人。在五號車廂,他信任的人不多。老孟,阿瑩,陸小棉,沈一。只有四個人。他信任秦少嗎?不。他信任鹿沉嗎?不。他信任老鐘嗎?不。他只信這四個人。而秦少說,這兩千積分來自他信任的人之一。他沒有問是誰,因為他知道秦少不會告訴他。管理員不會出賣舉報人——這不是法律,是規則。管理員不遵守規則,就會被系統罷免。
他回到隔間,把卡片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陸小棉在對面躺着,眼睛閉着,但她的呼吸不是睡着時的呼吸——太淺,太快,太刻意。她沒有睡。她在用“共情”聽他的情緒。
“你在懷疑我們。”陸小棉睜開眼,看着他,“你在想,這兩千積分是不是我出的。”
周逾沒有否認。他确實在想。不是因為他不信任陸小棉,是因為他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信任是做決策的基礎,不是懷疑的反面。他信任她,所以他必須先懷疑她。如果他不懷疑她,他就不會去驗證她的清白。如果他不驗證,他就永遠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清白。
“是你嗎?”他問。
陸小棉看着他,黑色的眼睛裏沒有受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的、像湖水一樣的坦然。“不是。”她說。
周逾的“謊言洞察”沒有發出任何警報。她說的是真話。
他點了點頭。“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你問是對的。”陸小棉重新閉上眼,“如果是你,我也會先問你。”
老孟和阿瑩在淩晨兩點換了班。阿瑩去睡了,老孟坐在凳子上,手裏拿着一個不鏽鋼的杯子,杯子裏是涼水。他沒有喝,只是握着,好像在用手掌的溫度把水加熱。周逾沒有睡。他在想那兩千積分。
“你覺得是誰?”老孟的聲音很低。
“不是你。”周逾說,“如果是你,你不會問我覺得是誰。”
“那是阿瑩?”
“不一定。也許秦少在撒謊,根本沒有人出這兩千積分。他在挑撥離間。”
老孟點了點頭。“有可能。秦少不是第一次挑撥離間了。他當管理員之前,五號車廂有一個老玩家叫何銘,比秦少資歷深,比秦少積分多,比秦少人脈廣。秦少想當管理員,就在何銘和他的隊友之間散播謠言。最後何銘的隊友在副本裏殺了何銘。秦少順理成章成了管理員。”
“你怎麽知道這些?”
“因為我是何銘的隊友。”老孟把水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沉的、像枯井一樣的空洞,“我幫秦少殺了何銘。不是被他騙了,是心甘情願的。因為何銘欠我三千積分,三年沒還。我殺他不是為了秦少,是為了那三千積分。”
老孟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後來我才知道,何銘不是不還,是還不起。他把所有積分都借給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在副本裏死了,積分清零。何銘沒辦法,只能拖着。他沒告訴我,因為他不想讓我覺得他在找借口。我殺了他之後才發現他床墊千,別人欠他五千。他不窮,他是守信。”
隔間裏安靜了很久。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周逾問。
“因為我不想你殺了信任你的人。”老孟站起來,拿起水杯,向門口走去,“也不要讓別人殺了你。”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周逾一個人坐在黑暗裏。淩晨兩點的五號車廂燈光暗了一檔,整個車廂沉浸在一種暧昧的、半明半暗的光線中。他閉上眼,沒有睡。他在想老孟說的話——“不要讓別人殺了你。”這句話裏,“別人”指的是秦少,還是阿瑩,還是沈一,還是五號車廂裏的任何一個人?
第三天傍晚,周逾在控制臺上看到了自己的積分餘額:60。系統退還了秦少申訴的50積分,加上他剩下的10積分,一共60。60分不夠買一天的壓縮餅乾,但夠買一瓶水。他買了一瓶水,灌進自己的水杯裏,然後去秦少的房間交任務。
秦少坐在桌子後面,手裏那個不鏽鋼水杯還在,水杯旁邊的屏幕上顯示着一個波形圖——不是玩家的生命體征,是列車的震動頻率。列車的震動一直是有規律的,但這個波形圖上有一個異常的波峰。不是今天出現的,是三天前,正是陸小棉從零號車廂回來的那一天。
“列車的震動頻率變了。”秦少沒有擡頭看周逾,眼睛盯着屏幕,“從陸小棉回來的那一天開始,震動頻率每24小時增加0.5赫茲。按照這個速度,三十天後列車的震動頻率會達到臨界值,車廂連接處的結構會開始疲勞。最終測試的門會自己打開,不需要鑰匙。”
“這不正好嗎?門開了,我們就能進去了。”
“門開了,八號車廂裏的東西也能出來。”秦少擡起頭,灰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可以被稱作“恐懼”的東西,“那個人不只是等你,他也在等門開。”
周逾沉默了一瞬,“你說八號車廂裏的那個人能出來?”
“管理員。”秦少說,“系統的創造者。列車的所有人。所有循環的起點。他出來的第一件事不是和你握手,是重置整個系統。你、我、老孟、阿瑩、陸小棉、沈一、五號車廂的所有人——全部清零。不是死,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周逾從口袋裏拿出透明卡片。那是沉默男在四號車廂給他的,一直在他的口袋裏,被他忘記了。現在卡片在發光。不是邊緣的微光,是整個卡片在發光。白色的,刺目的,像一個小型的太陽。
“這是什麽?”秦少的聲音變了。沒有管理員知道一切的那種從容了,變成了一個普通玩家看到不該存在的東西時的本能恐懼。
“回家的路。”周逾說。他拿着發光卡片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秦少,那兩千積分是你出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周逾的“謊言洞察”在他進門的那一刻就給出了答案。秦少說“五號車廂有一個人出了兩千積分”的時候,他的瞳孔沒有變化,呼吸沒有變化,心率沒有變化。不是說謊者的反應,但也不是說實話者的反應。他說的是自己。一個人談到自己時不會有任何生理波動,因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秦少出的兩千積分不是為了殺周逾,是為了讓他知道有人想殺他。用兩千積分讓周逾警惕,讓周逾懷疑身邊的人,讓周逾不信任任何人。這是一種保護方式——讓獵物保持警覺,獵人就不敢靠近。
秦少沒有回答,但那扇門已經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