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車廂的新人(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秦少看到她的表情變化,知道她找到了。“從今天開始,每天來我這裏訓練兩個小時。不是因為我好心,是因為我需要你。你的‘共情’是唯一能穿透八號車廂屏蔽的能力。你聽得到八號車廂裏的人。”

陸小棉看着那臺黑屏的監控。紅色的“X”在屏幕上跳動,像一顆心髒。“誰在八號車廂?”

秦少沒有回答。

接下來的三天,陸小棉每天都在秦少的房間裏待兩個小時。蒙眼,聽聲,過濾,分類。她學會了把顏色和情緒對應起來,學會了從十二個人的嗡嗡聲中單獨提取一個人的聲音,學會了在聽到灰色聲音時自動屏蔽。到第三天,她能在蒙眼的狀态下,不看任何人,只說“紅色”“藍色”“綠色”“灰色”。她猜對了十二個人中的十一個。唯一猜錯的是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他的聲音是藍色的,但她聽成了灰色。不是因為她聽錯了,是因為他僞裝得太好了。他的灰色是外殼,裏面是深深的、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藍色。那種藍不是悲傷,是另一種東西——在列車上待了很久、見過很多人死、已經麻木但心底還有一絲微弱光亮的人才會有的顏色。

“你進步很快。”秦少說,“比我想象的快。”

“因為我的錨點很強。”陸小棉說。秦少知道她說的錨點是誰,整個五號車廂的人都知道。周逾在五號車廂的知名度比任何老玩家都高——他是唯一一個通過最終測試沒有離開列車的人,唯一一個從零號車廂帶回“死人”的人,唯一一個被老鐘叫“上一個循環的人”的人。他在五號車廂是一個傳說,一個活着的、會呼吸的、每天在控制臺前接任務做任務的傳說。

“周逾今天不在五號車廂。”秦少說,“他去了四號車廂,找沉默男。他和鹿沉在談事情。”

陸小棉沒有問談什麽。她知道周逾不會告訴她,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讓她擔心。每次他去四號車廂,回來的時候表情都會變得更冷,話會更少,呼吸會更平穩——他在用呼吸控制情緒,不讓她通過“共情”感知到他的恐懼。

第五天,陸小棉的能力出現了第一次失控。

她在五號車廂的控制臺前接任務。屏幕上的任務列表和往常一樣,她點了第十七個任務——“整理物資倉庫”,十五積分,難度E。點完之後,腦子裏的嗡嗡聲突然變大了,不是一點一點的變大,是像有人把音量旋鈕從2擰到了10。十二個人的聲音同時湧入,不是語言,是情緒——紅色的恐懼,藍色的悲傷,綠色的平靜,灰色的麻木——它們像十二種不同的液體,被倒進了同一個容器裏,攪拌,混合,沸騰,然後炸開。

她蹲下來,雙手抱頭,指甲嵌進頭皮,試圖用疼痛來壓制噪音。但疼痛沒有用,疼痛只是多了一種感覺,多了一種聲音。她的腦子裏現在有十二個人的聲音,加上自己的心跳,加上自己的呼吸,加上控制臺屏幕的電流聲,加上遠處自動門開合的嘶嘶聲,加上某個人在隔間裏哭泣的聲音。

阿瑩第一個發現她。蹲在控制臺旁邊,身體蜷縮成一個球,雙手抱着頭,嘴唇在發抖但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把陸小棉從地上拉起來,拽着她的胳膊,穿過五號車廂的長廊,穿過那些駐足觀看的玩家,穿過秦少的房間門口,一直走到車廂的盡頭。那裏有一扇小門,平時沒人注意,阿瑩用灰色卡片刷開了它。門後面是一個小房間,比秦少的辦公室更小,大約五平方米。牆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任何家具。

“這是靜音室。”阿瑩把陸小棉推進去,在門口蹲下來,和她的視線平齊,“系統用來隔離玩家的地方。在這裏面,你的能力會被屏蔽,你聽不到任何人的聲音。你在這裏待一會兒,等腦子安靜了再出來。我守在門口,不會讓任何人進來。”

她關上門。

完全的寂靜。

陸小棉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沒有任何顏色,沒有任何聲音。她的心跳在慢慢變慢,呼吸在慢慢變深,太陽xue的突突聲在慢慢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待了多久。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小時,也許更久。在完全白色的、完全寂靜的空間裏,時間失去了一切意義。門開了,不是阿瑩,是周逾。他蹲下來,看着她哭腫的眼睛和臉上的淚痕。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拉進懷裏,抱住了她。他的體溫是暖的,心跳是穩的,呼吸是她記憶中的那個節奏——平穩,均勻,每一次吸氣的深度相同,每一次呼氣的時間相同,像一個精密的節拍器。

“我能聽到你。”陸小棉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你的聲音是藍色的,比所有人都藍。不是悲傷,是另一種東西。”

“是什麽?”

“我不知道名字。”她說。她确實不知道。那個顏色不在她學過的顏色名稱裏,不在她的詞彙庫裏,不在她的認知範圍內。它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藍,比天空深,比海洋淺,比深夜的黑暗亮,比清晨的光線暗。它是周逾的顏色。

隔間外面,阿瑩靠在牆上,雙手抱胸,看着長廊裏來來往往的玩家。秦少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手裏拿着那個不鏽鋼水杯。兩個人看着那扇關着的門,都沒有說話。

“她的能力比我們想象的強。”秦少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阿瑩聽得到,“也比你當年強。”

“她不是我。”阿瑩說,“她不會變成我。”

“你怎麽知道?”

阿瑩沒有回答。她轉身離開。

靜音室的門重新打開,周逾走出來,陸小棉跟在他身後。她的眼睛還紅着,但已經不哭了。她的步态比之前穩了,呼吸比之前深了,肩膀不再緊繃。

“秦少說你的‘共情’能穿透八號車廂的屏蔽。”周逾說。

“他說是,但我還沒試過。”

“今天試。”周逾帶着她穿過五號車廂的長廊,穿過控制臺,穿過那些低矮的隔間,穿過自動門,進入四號車廂。暖黃色的燈光,二十扇門,銅質的門牌,骷髅頭的标志。沉默男站在走廊盡頭,穿着深灰色衛衣,雙手插在口袋裏,眼睛看着地面。他沒有擡頭,但他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那裏有一扇門。不是金屬門,是木門,深棕色的,表面有雕刻的花紋——一只鳥,展翅飛行的鳥,和秦少那個木盒子上的雕刻一模一樣。

“這是通往三號車廂的門。”沉默男說,“三號車廂是最後一站。過了三號,就是二號、一號、零號。零號的盡頭,是八號。”

陸小棉走上前,把手放在門上。木頭的觸感是光滑的,溫暖的,像有生命。她閉上眼睛,開始聽。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五號車廂裏的那種嗡嗡聲,是一個單一的、清晰的、像水滴落在石頭上的聲音。嗒,嗒,嗒。不是有規律的,是随機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敲擊着什麽,用指尖,用指甲,用指節。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門,穿過三號車廂,穿過二號車廂,穿過一號車廂,穿過零號車廂,穿過所有屏蔽,直接落進她的耳朵裏。

“有人在敲。”她說,沒有睜眼,“在八號車廂。不是求救,不是信號,是等人。”

“等誰?”周逾問。

陸小棉睜開眼,看着他。“等你。”